尝过真的,假的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这个认知让她恼怒。
恼怒了两日,她决定解决它——她解决事情的方式向来直接:再去尝一次,尝够了,腻了,这事就翻篇了。
天底下没有她玩不腻的东西。
于是第六日,她递了帖子。以侄女的名义,言辞得体,问候起居。
帖子如泥牛入海。
第十日,她再递。附了一份礼——她精心挑的,一张前朝的琴,名器,足够贵重,又足够风雅,挑不出错。
礼收了。回帖是王府长史的手笔,四平八稳:王事冗,谢翁主厚赐。
她捏着那张回帖,站在廊下,气得笑出了声。
王事冗。
她司马嫆递出去的帖子,这辈子还没有见过王事冗三个字——满洛阳的门,她想进哪扇进哪扇,不是因为人家欢迎她,是因为没有人敢不开。
而这个人,连拒绝都懒得亲笔。
换了从前,对付这种局面,她有的是路数:或者寻他的痛处下刀,或者制造一场他不能不理会的事端,或者干脆放出些风声去,看他接不接。
可这一回,每一条路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条一条自己废掉了——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路数,对付的是怕她的人。
那个人不怕她。
对不怕她的人,她的兵器库,是空的。
这个发现,比王事冗更让她睡不着。
十一月底,河间王府冬宴。她打听清楚了,他会到。
她精心装扮了——不是往常那种烧人眼睛的红,她换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连首饰都撤了大半。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半晌:好,这样好,连打扮都换了路数,他总该看出点什么。
宴上,他果然到了。
她按捺着,没有第一时间凑上去——她学乖了,她远远地待着,等一个自然的时机。
时机等到了:席间转到廊下更衣,回来的路上,长廊无人,他正从那一头过来。
她迎上去,盈盈一礼:十叔。
嗯。他颔首,脚步没有停的意思。
十叔——她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拦了拦,声音压低,把这些日子备好的一肚子言辞拣了最不失体面的一句,侄女前日奉上的琴,十叔可还入眼?
入眼。他说,已经赏给府里的乐师了。
她的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
赏给乐师了。
她挑了三日的名器,他随手赏了下人。
这不是羞辱——羞辱起码要费心思;这是连费心思都不肯,像把一件顺手的东西,顺手处理掉。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层涌上来,涌上来的却不知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一丝哑:
十叔就这么……打发我?
司马允停下了。他转过身,正眼看她——从冬集那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廊下无人,他的声音不高:
我打发的不是你,是你送来的东西。
他说,琴,帖子,今晚这一身月白——都是东西。
你还在用东西开路,因为你这辈子,开路只会用两样:东西,和怕。
对我,怕你用过了,不管用;现在用东西,也不管用。
他顿了顿,想明白你还有什么,再来。
说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