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管地方,有个习惯——一地的赋税、刑名、丁口,是明账;一地的歌,是暗账。
百姓嘴上唱什么,比官牍上写什么,实在得多。
听了十几年,就听出些门道。
他顿了顿,你的笛,我半月前在金谷园诗会那日,隔着人听过半阕——不是那日,是石崇送来的酒到之前,你依陆机的诗度的那支新声。
大王那日……不是没有到么?
我没到,耳朵到了。
他说得坦然,那支新声,你倚马可待,依着一首生诗,当场成腔——起承的路数走的是清商,转折处却掺了一句你们南边的调子,合浦一带渔人的浆歌,起网的时候唱的那种,音程往上翻,翻得又野又亮。
掺得极巧,满座没有一个人听出来。
你是有意掺的,还是顺手?
绿珠这一回,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浆歌。
起网的调子。
她掺那一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只当是信手——依生诗成曲,情急之下,指头底下滑出来一句从八岁之前带出来的音。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合浦,埋在千遍万遍的《明君》和清商三调底下,埋了二十年,埋到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满洛阳把她的笛捧到天上,捧的是金谷园调教出来的那一套;这个人隔着满园的人声,一耳朵,捞起来的是底下那一句。
是……顺手。她低声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妾自己,也是吹出来才知道的。
顺手才好。
他说,学来的东西,再好,是别人的;顺手漏出来的,才是你的。
你那一套金谷园的功夫,天下第一,不假——可我今夜听你,不想听天下第一。
他指了指她膝上的笛,就吹那个。
起网的调子。
全须全尾的,不掺在别的曲子里的。
会么?
绿珠捧起了玉笛。
捧起来,又停住。
她忽然发现一件荒诞的事: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
那调子在她的耳朵里灌了几年,后来二十年,再没有完整地吹过一遍——不是忘了,是不敢碰,碰一下,底下连着的东西太多。
她试着把笛横到唇边,起了个音,起错了;再起,又错。
她放下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乐伎不该露的神色——窘迫,还有一点近乎慌乱的东西。
大王恕罪,妾……
不急。他说。就两个字。不催,不圆场,不说那换一支罢——他只是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给自己续了酒,摆出了一副可以等一整夜的姿态。
水榭里又静下来。
绿珠捧着笛,闭上眼。
她不去想指法了——指法里没有那支歌。
她去想海。
想咸腥的风,想凫水的女人们浮上来时甩头发的水声,想蚌壳堆在船板上哗啦啦的响,想她娘——她娘的脸早就模糊了,只剩一个逆着光的轮廓,和轮廓里飘出来的那个调子,起网的时候,一船的女人一起唱,音程往上翻,翻得又野又亮,因为网沉,因为一网上来是空是满,要唱着才有力气看——
笛声起来了。
生涩。
头几句真的生涩,气口全不在功夫上,音准都有一丝摇晃——可就是这份生涩,把二十年的功夫全顶开了。
那调子简陋,来来回回就那几句,没有转折,没有低回,只有一股子往上翻的、不管不顾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