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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4页)

于是十一月十七的夜里,绿珠进了淮南王府。

来的排场不小:石崇亲自押阵,乐伎八人,箱笼四抬。

可入了府,石崇在前堂陪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王府长史客客气气地引去偏厅看几件江东的古物了——这个安排,宾主都懂。

绿珠随内侍穿过两重院子,到了后园一处水榭。

水榭里没有满堂宾客,没有灯山,没有她惯见的那种把人架起来的场面。

只有一炉炭,两三盏灯,一张琴案闲置在侧,主位上坐着那个人,面前一壶温着的酒,像谁家寻常的冬夜。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席,炉子旁边那个。外头冷。

绿珠依言坐了,把怀里的玉笛搁在膝上,垂目,候着。

这是她的本分:候着点曲,候着示下。

金谷园二十年,她把候着这门功夫练到了随时可以候一整夜。

他却没有点曲。他给自己续了酒,也给她面前的空盏斟了一盏,然后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不在她准备好的任何一份答案里:

《明君》那支曲子,教了你多少年?

回大王,自妾入园,断断续续,总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他点点头,我算过,以金谷园宴集的密度,这支曲子,你吹过总在千遍以上。我问你一句闲话——吹到第几年,你听懂的?

绿珠握着膝上玉笛的手,极轻地紧了一下。

这一问,问得太偏了。

满洛阳的贵人听她吹《明君》,问的从来是那几样:此曲何来,词是何人所填,某一段的指法何以那样婉转——都是隔着曲子问曲子。

从没有人问过她听懂。

这两个字底下埋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清楚不能懂——她垂着眼,搬出了候了二十年的那套应对:大王说笑了。

妾一个乐伎,主人教什么,妾吹什么,谈不上懂与不懂。

嗯。他不置可否,饮了口酒,那我换个问法。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这一句,石崇教你的时候,腔是怎么定的?

回大王,是……是叹腔,曲中最低回的一处,气要沉,尾音要散。

他定错了。

绿珠愕然抬眼。

这一句不该低回。

司马允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议漕运,你看词——王明君行到塞上,回望汉家,前一句是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那才是叹,叹到底了。

到匣中玉、粪上英这一句,不是叹,是醒:她把自己这一生看明白了——看明白不是悲,是冷。

这一句的腔,该平,该直,像说一件旁人的事。

越平,底下的东西越重。

石崇填词是有才的,可他定腔定成了低回——他要的是满座宾客听得眼热,叹腔讨彩,平腔不讨彩。

他把一句醒,填成了一句怨。

怨是给人听的,醒是给自己的。

水榭里静了。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绿珠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她吹了十几年这支曲子,那一句的腔,她私下里,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改吹过——就是吹平的,气不沉,尾音不散,像念白一样吹过去——吹完自己吓一跳,再不敢那样吹。

她从来不知道那样吹是对,她只知道那样吹的时候,那一句才像她自己的。

这世上知道那半口气的,本来只有她一个。

大王……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大王也通音律?

淮南在南边。

他给她的盏里添了酒,吴声西曲,清商三调,我封国里的乐署,比洛阳太乐署养的人还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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