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义舍那边我使熟了的一个杂役,一张生脸,洛阳没人识得;另一个,东宫洒扫上有个欠了我大情分的,让他扮作不忍见祸、密来投告的义仆。
两个人,两条路子,前后脚,把同一句话,一句递到广城君旧邸那条线上,一句递到中宫从舅府里——两处一对,便是铁证。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安排两件器物,事成之后,一个打发回乡,路上山高水远;一个——东宫眼看要乱,乱里少个把洒扫的,谁会去数。
司马伦连连点头,只是点到一半,又迟疑起来:这……这法子,怎么听着,倒像是当年……
像当年孟观、李肇告杨骏。
孙秀替他说完了,唇边浮起一丝阴恻恻的笑,正是照着那个方子抓的药。
大王,这方子妙就妙在——它是中宫自己配的。
九年前她拿这方子药死了杨骏满门,九年后这方子原样递回她手里,她一闻味道就认得,认得,就信;信了,就用。
用自己用过的毒,人是不设防的。
静室的烛火,轻轻晃了一晃。
司马伦望着自己这个幕僚,半晌,由衷地叹了一句:孙秀,你真是……孤的子房。
孙秀伏地谢了,叩首的时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转的却是另一句:子房?
张良谋的是刘家的天下。
我孙秀谋的——他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腹腔里,不敢让它爬到脸上来——姑母的法旨言犹在耳,符牒要过她的手,名册要交,淮南王不许碰。
都依她。
这一局里没有淮南王,信使也不在名册上,符牒里更不会写一个字。
姑母,你要的账,侄儿笔笔都交;你不知道要的——才是侄儿的。
三日后,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前后脚,从两条互不相识的路子,递进了长秋宫。
老宦照着吩咐,收着,不问来路,原样报了上去。
贾后听完,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东宫将佐密请太子举兵废后。
她把这十一个字,在心里称了三遍。
第一遍,称的是真伪——赵俊这个名字对得上,东宫近来的惶惶对得上,连时辰都对得上;半真,起码半真。
第二遍,称的是来路——两条线,两张生脸,前后脚,异口同声……她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两下。
这个配方,她认得。
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认得:两个人,两条路,一句要命的话,时辰掐得刚刚好——九年前,孟观和李肇把杨骏谋反四个字递到惠帝案头的那一夜,方子就是她亲手写的。
有人在给她递刀。递刀的人,学的还是她自己的刀法。
第三遍,她称的是要不要问一句:谁。
这一遍称得最久。
灯花爆了两次。
她想起那句农谚,想起比谁先,想起这几个月里,一样一样恰到好处送到她手边的东西——风向,火候,决心,如今连名目都送来了。
这一切背后若真有一只手,那只手的主人要什么,她其实清楚;清楚,所以更不能问。
问了,查了,查出来无论是谁——是那个人,或竟是旁的什么人——这把刀她就用不成了:用一把来历分明的刀杀人,那叫合谋;用一把来历不明的刀,才叫顺水推舟。
她这一生的道理,最后又绕回了那一条:大事临头,不问出处,只问手里这样东西,是不是她要的。
贾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唤人。
传程据。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吩咐晚膳,再去东宫传话——就说陛下这几日圣体违和,思念太子,命太子……腊月十二,入宫问安。
腊月初十,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只在瓦楞和墙头积了薄薄一层,天亮前又冻上,满城的路面结了一层暗冰。
这样的天气,城西漏泽园外那条乱葬沟边上冻死个把人,连里正都懒得多看一眼——每年腊月,这条沟总要收几个无名无姓的。
第一个死的,是义舍的那个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