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宦一一记下,躬身要退,贾后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忽然想起:
再有。往后几日,外头若有什么人递什么话进来——不拘什么话,不拘什么人递——先收着,原样报我,不许问来路。
老宦的脊背躬得更低了些,应了声是,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只剩她一个人。
贾后走到窗前,推开一线。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干净。
她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灰白的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她还是太子妃,父亲还在,母亲还在,满东宫的人等着看她这个屠贩人家……贾公闾家的女儿几时倒台。
那年腊月她学会了一件事,受用至今:大事临头,最要紧的不是胆子,是收拾——把每一样东西,收拾到它该在的地方,然后,等。
如今样样都收拾好了。
字样在,程据在,酒在,东宫那几块好料的名册明日就到。
连那阵她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的风,都有人在替她张罗着送来。
她关上窗。
腊月初,城西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孙秀的宅子,一连三夜没有熄灯。
司马雅和许超,是分头来的,前后脚差了一天。
来的路数几乎一样:深夜,便服,独身,进门先看四壁,坐下先讨一句今夜之言,出你我之口,入你我之耳。
孙秀好茶好酒地款待,听他们讲——讲得也几乎一样:东宫危在旦夕,中宫归置记档、盘问近侍,满城传闻一日毒过一日,赵俊举兵之议虽被殿下斥退,可这话既已出口,焉知不会走漏?
一旦走漏,便是现成的谋反罪名,东宫上下玉石俱焚——他们这些人,给事东宫多年,身家性命全拴在储君这条船上,船要沉了,总不能坐着等淹死。
赵王掌右军,是宗室里唯一手上有兵、又与他们说得上话的一位;孙公是赵王的主心骨——万一,只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日,赵王肯不肯,做东宫的靠山?
孙秀听得极耐心,劝得极恳切,应得极含糊。送客出门,夜风里,他立在自家门槛上,由不得想笑。
送上门来了。
他谋划了三年的东西,原以为还要再等,再熬,再看天意——如今天意自己长了腿,深更半夜,分两趟,走进了他家的门。
他连夜进了赵王府。
静室的灯点起来,这一夜没有降神——有些话,他要用自己的嗓子说。
大王,他跪坐在司马伦对面,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三年了。
大王还记得神谕怎么说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如今,鹬和蚌,都张嘴了。
他把雅、超来访的事,拣要紧的说了,然后摊开他的算盘:东宫的人求到咱们门上,求的是让大王做太子的靠山——大王万万做不得。
太子性刚,得志之日必是个记仇的主;大王素与中宫亲善,满朝都当大王是贾党,今日便是替他建了天大的功,他登基那日想起的,也只是大王从前站在他母后那一头。
靠山做不得,可这份求,是天赐的货,不能白瞧。
司马伦听得直眨眼:那……如何用?
倒着用。
孙秀的声音又低了一层,东宫的人怕中宫先动手,咱们就叫中宫知道——东宫要先动手。
赵俊举兵之议,是真事,东宫属官满圈子都在传,咱们只消把这真事,掐去太子不敢那半截,送到中宫耳朵里去:东宫将佐密请太子举兵废后。
半句真,半句藏——中宫近来是个什么心境,大王在她跟前孝敬了三年,还不清楚?
这话一到,她再没有第二条路。
她一动手,废的杀的,罪名她一人担;担完了,大王再出面——为储君复仇,清君侧,除妒后——那时节,大王手里这面旗,是天底下最正的一面。
司马伦听懂了一半,惊出了一身汗;另一半没听懂,可最正的一面旗六个字,他听懂了。
他一叠声地问:送话的人呢?这话谁去送?万万不能沾着咱们——
大王放心。
孙秀早想好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