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用弩的人,不打算跟你讲教门的规矩,也不打算给你料理他的机会。
还有一层,在下多这句嘴:王缵那本账上,欠他情的,不全是市井徒众——他敢在革职之后还养着弩,那弩的来路,和他的胆气的来路,只怕是同一处。
仙师要钓的是一条土龙,可这几日我越看越疑心,土龙的洞,通着别家的园子。
帐中的灯,轻轻跳了一下。
孙姮没有说话。
她盯着对面这个布衣男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帐外守夜女冠的更梆敲过一巡。
她自问此局算无遗策:以身为饵,引蛇出洞,一战定东土。
可弩的来路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她这盘棋唯一没有细看的角落——她查王缵的账,查的是教内的账;教外那几笔,她看见了,却因为眼下不便碰,便搁下了。
搁下的东西,原来不会自己消失。
陈子安。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看着好棋被暗箭搅了的闲人。
司马允站起身,拱了拱手,名籍不入,这份差事我却认下了——醮期这几日,仙师的坛场四周,夜里会多一双眼睛。
分文不取。
他走到帐口,又停下,回头补了最后一句,仙师艺高,这话在下本不该说——只是艺高的人,防得住千招万招,往往防不住一样东西。
什么?
防不住不信有人真敢。他说完,掀帘出去,身影没入夜色,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孙姮独自在帐中坐着。案上的茶凉透了,她没有唤人来换。
她在想那句话。
不信有人真敢——她自束发入道,一身功夫压得东土诸治俯首,行走天下,从来是别人不敢。
这个不敢她受用了十几年,受用得太久,久到方才被人当面点破,她才惊觉:自己这盘以身为饵的棋,底下垫着的,原来一直是这几个字。
若有一日,真有人敢呢。
帐外,九盏坛灯在夜风里,一盏一盏,次第熄了。
十月初的洛阳,添了头一场薄霜。
这一日司马允出城看过南营,回程不坐车,依旧一身便服,带着李肃之信马由缰,打铜驼街西边的坊市穿行。
行到一处巷口,前头忽然堵了——一围看热闹的人,围而不语,静得反常。
李肃之先探了头,回来时眉头锁着:大王,是宗室的车驾。赵王府的。
司马允勒住马,隔着人头望过去。
巷口停着一辆极华贵的犊车,车帷半卷。
车前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十二三岁,面前一篮子晚菊撒了一地,车辙从花篮上碾过去,碾得稀烂。
这本是市井里一眼就看得明白的事故——车行得急,小贩躲避不及,寻常人家,赔几个钱,骂两句,也就散了。
不寻常的是车上那位的处置。
车帷里探出一张脸。
极美的一张脸——司马允阅人无数,也要承认这份美的成色:肤白胜雪,眉目浓丽,一点朱唇,美得张扬,美得逼人。
她并不恼,相反,唇边噙着笑,声音又软又亲,像哄自家妹妹:莫哭,莫哭,姐姐赔你。
一篮子花,值几个钱?
姐姐赔你十倍。
只是——她纤纤一根手指,点了点满地烂泥里的残花,姐姐赔了钱,你也得把姐姐的花,给姐姐吃了。
满场一静。
车轮子脏了姐姐的花,你不吃,姐姐心里过不去呀。
那声音愈发温柔,温柔得渗出寒气,吃一朵,一匹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