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干净了,这个——车帷里伸出一只手,腕上一只金镯褪下来,在众目睽睽下晃了晃,也是你的。
小姑娘抖得筛糠一样,望望满地污泥里的烂花,望望那只在日光下晃眼的金镯,又望望四周——四周几十双眼睛,没有一双肯与她相接。
赵王府的徽记就在车辕上,谁敢。
她终于哭着,从泥里捡起一朵沾着车辙印的菊花,塞进了嘴里。
车帷里传出一声轻轻的、由衷的叹息,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美的东西。
真乖。那女子支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亮得惊人,慢些吃,别噎着——来,再吃一朵给姐姐看。
李肃之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一张年轻的脸涨得铁青。司马允抬手,极轻地按了按他的手背。
看着。他低声道,声音里没有温度,把那张脸记住。
他自己也在看。
看的不是恶——恶他见得多了,金谷园里劝酒斩美人,东宫毡子里的针,恶在这个洛阳城遍地都是。
他看的是这份恶的成色:金谷园的恶,恶在不把人当人,人是器物,坯了就换;东宫的恶,恶在戾气,恨谁便折辱谁,总还有个由头。
而车帷里这一位——她与这个卖花女无冤无仇,她甚至是和善的,赔十倍的钱,赏金镯,声音里的怜爱不像作伪——她只是单纯地、发自肺腑地,想看一个人在她面前吃泥里的花。
折辱不是手段,是目的本身;旁人的怕和辱,于她是滋味,是享用。
这不是骄纵,司马允在心里给这份成色定了品:这是天性。
小姑娘吃到第三朵,车里人尽了兴,金镯当真丢了下去,又真个赏了一匹绢,车驾辘辘去了,满场看客一哄而散,只剩那孩子抱着绢和镯子跪在泥里,哭都哭不出声。
李肃之忍不住:大王,那是——
赵王的女儿。
司马允望着车驾去的方向,满洛阳,敢在车上挂那个徽记、又生成那副容貌的,只有一个。
走罢。
他调转马头,却不是回府的方向,去贾府别院。
韩明玦这几日的心气,是这两三年里少有的顺。
自那日他来过之后,隔三五日,总有一趟。
有时坐一个时辰,有时留半夜。
她面上依旧端着,连贴身侍儿都看不出深浅,可院子里的下人近来挨骂,明显少了。
今日他来得比往常早,天还没黑透。
她迎出去,一眼就看出他有事——旁人看不出,他那张脸,喜怒从来不上面;她看得出,他有事的时候,进门先笑,那笑比平常松半分,是拿来铺垫的。
果然,茶还没沏透,他状似闲话地起了头:今日在铜驼街西,遇见一辆赵王府的车。
他把巷口的事,平平地叙了一遍。韩明玦听着,先是眉梢一挑,待听到吃一朵,一匹绢,她嗤地冷笑出声:那是司马嫆。除了她没别人。
你识得?
洛阳的贵妇圈子拢共这么大,谁不识得谁。
韩明玦拨着茶沫,语气里那份贵女圈里浸出来的刻薄劲儿上来了,大王今日看见的,还是她收着的做派——当街的,总要留三分体面。
你们男人在朝堂上看赵王,看见个又贪又蠢的老糊涂;我们这个圈子里看他家这位翁主,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我说几桩,大王姑且听着。
她房里的婢子,没有留得过一年的。
韩明玦竖起一根手指,不是发卖,是病故。
头两年还有人嚼舌根,说她房里夜里常有哭声,后来连嚼的人都没了——去年秋天,城南周家的宴上,她带的一个小婢失手碎了盏,满座都看着呢,她笑吟吟的,一句重话没有,只教那婢子伸出手来,拿自己头上的金簪,在那孩子手背上,慢慢地划。
划的时候她凑得极近地看,大王,我离得不远,我看见她那双眼睛——韩明玦顿了顿,饶是她这副心性,也蹙了蹙眉,像旁人看歌舞。
第二桩。
她又竖一根手指,前年,乐安任家的小娘子,与她要好得蜜里调油,同吃同住,好了小半年。
后来任家小娘子一桩私隐——与家中一个部曲有些首尾——不知怎地满城皆知,任家把女儿送去庄子上养病,至今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