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倒是守约。
仙师的醮,开了眼界。司马允坐下,开门见山,在下自南边来,义舍见得多,今夜这样的义舍,头一回见。
哪样的?
账目上墙的。
司马允道,米,人人会发。
发完了教几百户人记着这米是谁发的、凭什么发的、亏欠了怎么还——这一层,寻常祭酒不会,寻常官府,也不会。
孙姮执盏的手停了一停。她看了他片刻,忽而道:公子看醮,不看神,看账。
神在坛上,账在人心。司马允坦然道,在下是粗人,只看得懂人心这一本。
帐中静了一瞬。
孙姮放下茶盏,今夜头一回,把话挑明了:三日前我说,教中的门,不为出身设槛——今夜你既来了,我便把话说尽。
陈子安,你这样的人,一口剑,一双眼,流落市井,是暴殄。
我此番北上,要整饬的不止洛阳一地,东土诸治,积弊如山,我手底下缺的不是念经的,是能看账、能办事、必要时——她顿了顿,能提剑的人。
你若肯入我门下,起步便是别治祭酒的班底,三年之内,我保你一治之任。
你要寻的值得使剑的去处,朱门给不了你的,大道给得了。
这是正式的招揽了,而且给得极重。司马允垂目看着案上的灯,没有立刻答。
他在权衡的不是答不答应——是答到几分。
这条线要维系,身份要保住,而眼前这个人,是他生平所遇最不好糊弄的一双眼睛。
半晌,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介乎之间的答案:仙师看重,在下受宠若惊。
只是——在下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教门的科律。
这样罢,他直视着她,名籍暂不入,差事,可以先办。
仙师在洛阳,眼下缺的怕不是祭酒,是刀——王缵那一头,今夜坛上,仙师已经把他最后一层脸皮当众揭了。
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孙姮眸光微微一凝:你还是在说这个。
因为仙师还是没把这个当回事。
司马允的语气沉了下来,我这几日又看了看。
仙师革了他的职,追他的赃,榜示他的罪——桩桩在理,只有一样算漏了:王缵这样的人,二十年地头蛇,他的身家不在职任上,在那本谁欠过他、谁怕着他的旧账上。
仙师今夜这一榜,是当众烧了他的账本。
断人财路,他忍得;烧人账本,他忍不得——账本没了,他那几百徒众,明日就是散沙。
所以他不会等,也等不起。
我知道。
孙姮淡淡道,所以我今夜故意把榜示提前了三日——逼他狗急跳墙。
他不跳,藏在暗处,我反倒要一处一处去挖;他跳出来,我一次料理干净。
她抬眼,唇边浮起一点近乎凛冽的笑意,陈公子,你当我这几日纵着那几双鞋跟着,是托大?
司马允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是他小看她了——她不是没看见网,她是在网中央坐着,等蜘蛛自己爬过来。
这份用自己作饵的狠,倒真是孙家的骨血。
可他笑到一半,笑意淡了。
仙师的局,布得对。
只有一处,他缓缓道,仙师算的是明枪——王缵纠集徒众,当街寻衅,或夜袭这处坛场,仙师艺高,来多少料理多少。
可我前日看见的是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