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想明白了针眼从何而来,想明白的那一刻,比针眼本身更教她心惊:原来被挑中是屈辱,被略过——竟也是。
原来这二十年,她把塔尖这个位子,当成了自己仅有的一样东西;有人看也不看,她竟会疼。
那几日她夜里翻来覆去,把这点疼掰开了看,看到最底下,看见的是一件更凉的事:塔尖也罢,水碓也罢,针眼也罢——这园子里的女人,连屈辱都是分等级的,而她引以为傲的,不过是等级高些的那一种。
娘子?婆子见她久不言语,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绿珠转过身,脸上是二十年练出来的那副温婉沉静,声色不动,替我谢过主人。
婆子下楼去了。
夜色四合,涧里的水碓还在一声一声地舂,舂得又稳又空。
绿珠独自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鬓边一支珠钗拔了下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珠子极圆,极亮,是合浦的老坑,兴许,就是当年三斛里的一颗。
她看了一会儿,又稳稳地,插了回去。
永和里的醮坛,是搭在义舍后面那片空场上的。
司马允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布袍,依旧只带甘缇一个——李肃之被他留在了坊外接应,这是宋岐再三坚持的章程。
空场四周插着幡幢,九根长竿挑着九盏灯,当中一座三层法坛,以黄土新筑,坛上香案法器齐整,坛下已经聚了黑压压几百人。
他原以为会看见香烟缭绕、钟磬喧天的排场,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几百教众,按着某种他一望便知的次序,静静地列成数队:一队捧着新舂的米,一队抬着过冬的絮衣,一队是各坊的病家,搀老携幼。
坛前设着长案,案后坐的不是神像,是几名执笔的祭酒,一个一个地问,一笔一笔地记:姓名,坊里,家中几口,病了几日,亏欠几斗。
问完了,病家领符水,贫家领米絮,亏欠义舍米粮的,当众自陈,补不上的,记下,以工代偿——去修城南那段坍了半年、官府始终没钱修的沟渠。
甘缇混在人堆里看了半晌,凑过来低声道:这位仙姑,是来做善事的?
是来查账的。
司马允的目光扫过那几名执笔祭酒案头厚厚的簿册,你只看见发米,没看见记档。
今夜过完,这几个坊,谁家几口人,谁病谁贫,谁欠了教里的情——一笔一笔,全在她的簿子上了。
官府的户版三年一造,造完便锁进库房喂虫;她这本账,是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赵王府那间静室,糊弄的是一个人;这本账,收的是几百户人心。
孙秀那点降神的把戏,在这套章法跟前,是末技。
正说着,坛上钟声一响,满场肃静。孙姮登坛了。
今夜她是全副法服:紫缘鹤氅,莲花冠,手中一柄玉柄尘尾。
九灯之下,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可她登坛之后所行之事,却与美字全无干系:上香,叩齿,出官,朗声宣读一篇章表。
章表不是给神听的辞藻,司马允逐句听下来,竟像一篇政令:某坊义舍重开,主事祭酒某某,租米出入,每月朔日榜示;旧祭酒王缵,盗用义米若干斛,符水鬻钱若干,证据若干条,革除职任,追赃济贫——一条一条,宣得满场鸦雀无声。
宣到王缵的名字时,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像风过麦田,又迅速伏下去。
宣罢,焚表,礼成。她没有降神,没有起舞,没有一句玄虚话。几百人以一种近乎军伍的秩序,依次上前,领物,叩首,退开。
司马允立在人群外围的暗影里,看得极专注。
他此来为的是情报——摸清赵王背后这套教门机器的成色——此刻成色摸清了,清得超出他的预计。
他在淮南治下见过盟威道的义舍,见过祭酒收租米,却是头一回看见这套章法被一个真正会用的人使出来:恩出有据,罚出有名,账目公之于众,人心收归于上。
这不是布道,这是治民——而且治得比洛阳的官府高明。
他心里那杆秤动了动:此教若只出孙秀之流,不过是宗王府里的蛆虫;若多出几个坛上这样的人物,那便不是蛆虫,是苗。
苗这种东西,今日在永和里发米,来日在什么地方发什么,谁也说不准。
礼成人散,教众渐渐退净。司马允没有走。他知道她看见他了——她登坛时目光扫过全场,在他立的那片暗影上,停了不多不少一瞬。
果然,场中人去坛空,一名女冠提着灯过来,也不多话:祭酒有请。
坛后设着一顶素帐,权作歇息之所。
孙姮已卸了鹤氅,只着中衣样式的道袍坐着,案上一盏茶,一盏灯,再无他物。
见他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的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