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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5页)

买不来,便加倍地买,买成了洛阳第一豪奢,买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信了的名士。

——故而今日这一局,老夫斗胆立个题。石崇的话说到了正处,赏秋不可无诗。只是空吟风月,未免寡淡,总要有个诗胆。他击了三下掌。

溪对岸的枫林里,笙箫齐发。

一叶小舟,自上游的水雾里荡出来。舟头立着一个绿衣女子,怀抱一管玉笛,顺流而下,枫影泼在她身上,人未近,满园已经静了。

绿珠到了。

小舟拢岸,绿珠踏上溪边的青石。

陆机不是第一次见她,可每一次,都还是要在心里承认那句满洛阳传滥了的评语——美而艳。

艳得毫无争议,美得没有破绽:眉眼是南方的秀,骨相却生得端丽,一身绿衣,外罩石崇为她特制的珠络披帛,行动之间,细珠相触,声如碎雨。

她在满园目光里走到溪心一方大石上立定,敛衽,向满座福了一福,不言,不笑,把玉笛横到唇边。

笛声起,是《王明君》。

满园彻底静了。

这支曲子金谷园的常客都听熟了——昭君旧曲,避文帝讳改的名,词是石崇亲自填的,曲是石崇亲自教的,教给他用三斛明珠从合浦换回来的这个女子。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

笛声在秋水红叶之间流转,呜咽处,连溪水都似缓了。

陆机阖目听着,听到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一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朝上首望去——

石崇正在听。听得极专注,美髯垂在胸前,手指在案沿上按着节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陶然的得意。

就是这份得意,教陆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他早想过这桩事:一个用珍珠买来的女子,被买主亲自填词度曲,教她日日吹奏一支美人远嫁、身不由己的曲子——石崇填这词的时候,当真没有想过词里唱的是谁么?

想过的。

陆机笃定他想过,而这正是最深的一层豪奢:寻常富人炫耀的是得到,石崇炫耀的是懂得——我知道她的处境像王明君,我偏教她自己唱出来,唱得这样好,好到满座名士为之罢酒;她的才,她的艳,连她命运里这一点薄薄的悲,都是我园中之物,都拿出来飨客。

珊瑚可以击碎,婢妾可以斩于劝酒,而绿珠——绿珠是不同的,绿珠是他的爱物,是这满园排场的塔尖:塔尖上的东西,他不糟践,他供着,擦得雪亮,给全洛阳看。

这是爱么?

陆机说不清。

石崇待绿珠,眼见得是真心珍重——珍重到满洛阳都知道绿珠,吾所爱;可这份珍重,与他珍重那株七尺珊瑚,与他珍重案上这方古砚,骨子里是不是同一样东西,陆机不敢深想。

他只看见一桩:曲罢,绿珠垂手立在石上,候着的姿态。

满座喝彩,石崇朗声大笑,招手教她过来,亲手斟了一盏酒赐她,当众抚着她的手背,向满座道:诸君,老夫平生聚敛,人皆谓贪——贪之一字,老夫认下。

可若无这一贪,何来今日此曲?

钱这东西,鲁褒那小子骂它无德而尊,依老夫看,骂得浅了:钱到了俗人手里是铜臭,到了老夫手里——他扬手一指满园秋色、乐伎、诗案、溪心那方立过绿珠的石头,是这个。

满座轰然叫绝。潘岳抚掌:石公此论,当浮一大白!士当令身名俱泰,千古通脱,无过于此!

陆机也随众举了杯,酒到唇边,却想起南市酒垆里传抄的那篇《钱神论》——鲁褒骂钱,骂的分明就是眼前这一园;可眼前这一园,竟能把那骂,当席消化成自家的注脚。

这份理直气壮,才是石崇真正的家底。

曲有了,酒有了,石崇兴致愈高,诗呢?

老夫的题——就以明君为题,人各一篇,不拘四言五言。

安仁,你的《明君》旧作满座皆诵,今日回避,给你另一个差事:执笔品第。

至于彩头——他一指案上古砚,又笑着侧头看了看绿珠,魁首得砚,再教绿珠依魁首之作,倚笛度之。

诸君,美人吹你的句子,这个彩头,老夫舍得,你们可要接得住。

席间轰然。

绿衣婢子们流水般给各案研墨铺素。

有人凝眉,有人先干了一盏,下首却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是刘舆那一席,一个年少的宾客离席走向溪边,解开衣襟,当风而立,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身边人低声笑着替他张罗:服散了,行散行散,莫扰他,散发不出要坯事的——那少年赤着足在溪石上来回走,口中喃喃,也不知是药力还是诗兴。

五石散近年在这个圈子里时兴起来,石崇园里连涂墙都用赤石脂,座上有一两个当席服散的,主人只当雅事,吩咐婢子给那一席备下温酒——散后饮冷伤身,这份体贴,金谷园从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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