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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4页)

上首空着一席。

案、席、酒器、隐囊,一色齐备,比旁的座次都宽出半席,却没有人。

也没有人去坐。

满园宾客绕着那半席空地入座、寒暄、说笑,人人目不斜视,又人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把那个空位描了一遍又一遍。

陆机端起婢子斟上的酒,心里微微一哂。

半个月前,淮南王还没有踏进这园子的时候,金谷园的上首,坐的是贾谧;如今淮南王只来过一夜,人不在,那半席空地却比满座的人加起来还重。

石崇设这一席,自然递了帖子,也自然知道多半请不动——请不动也要设:设了,是大王随时可来的园子;不设,便只是大王来过一回的园子。

这里头的分寸,石崇拿捏得像他称量珊瑚一样精。

变的还不止一个座位。陆机耳朵里,今日满园的谈资,也换了成色。

半月前席上说太子,是潘岳那种添油加醋的趣闻,说完哄堂一笑;今日说太子,笑声淡了,压低的声音多了——西园肉案的事,如今连南市卖浆的都在讲,讲得有鼻子有眼,版本比宫里传出来的还齐整。

有人说亲戚在东宫当值,亲见太子称肉,手起刀落,斤两不差;有人说前日铜驼街的酒垆里,几个太学生议论此事,议到激愤处拍了案。

这些话在园中传递,已经不需要谁来起头,像秋天的草籽,风一过,自己就落一地。

而每一茬这样的话说到收梢,总有人状似无意地缀上一句:……也不知,那一位是怎么看的。

那一位。

不必指名,满座都知道说的是城东那座王府里深居简出的人。

于是话头便顺势拐过去:大王前日回了鲁公的帖,过府夜宴,只走角门——这事贾谧自己没有声张,可满洛阳的耳朵何等灵便,三日之内人尽皆知,人尽皆知之后,便人人都看见了今日的贾谧:他到得比往常晚,入座时那份从容,比往常又厚了一层,谈笑间提起大王二字,语气熟稔里带着克制,克制里又漏出三分教人眼热的亲近。

郭彰坐在他侧手,今日殷勤得反常——陆机冷眼看着,连这位皇后的从舅,都在向自己的外甥孙辈曲意逢迎了。

风向这个东西,从来不用告示,看人的脊梁弯向哪边就够了。

士衡今日怎地只顾吃酒?邻座的欧阳建笑着递过话来,新砚在彼,诸君都候着你的手笔。

陆机含糊应付了两句。

他今日来,一半也是替张华看这园中的风向,方才那些,已尽够回去复命——他正想着,上首的石崇拍了拍手,满园的说话声便渐渐落了。

诸君,石崇立起身来。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好,面皮红润,一部美髯修得纹丝不乱,一身家常的鹤氅,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金玉,唯腰间一枚古玉,润得像化开的脂——豪奢到了他这个地步,炫耀反而做减法。

今日请诸君来,明为赏砚,实为赏秋。

金谷一年,就数这半个月的颜色最好,错过了,又要等一年。

老夫别无长物——

满座配合地轻笑起来。石崇别无长物,洛阳城便没有富人了。

陆机望着上首谈笑的主人,心里转过的却是这个人的来历。

满座高门都乐于忘记、石崇自己却从不讳言的来历——渤海南皮,寒微出身。

他父亲石苞,年轻时给人赶车贩铁,在长安街市上给县吏做小役,靠一副好仪容、一身实打实的干才,乱世里一步一步做到大司马,位列三公。

那才是真正白手起家的一代。

而关于这对父子,洛阳流传最广的一桩旧事是:石苞临终分家财,诸子皆有份,独独一文不留给这个小儿子,人问其故,老头子说——此儿虽小,后自能得。

后自能得。

陆机每回想起这四个字,都觉得脊背上有点凉。

知子莫若父——后来石崇出为荆州刺史,他是怎么自能得的,官场上从无一人肯说破,却也从无一人不知道:荆州当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远使商客,货船过境,十船里总有几船,再也到不了下一个码头。

杀人越货四个字,套在一位刺史身上,史官的笔都要抖一抖;可这满园的珊瑚、锦障、水碓、八百奴仆,底子就是从那些沉在江底的商队上,一船一船捞起来的。

最教人心惊的是石崇自己的态度——他不遮掩,不心虚,旁人劝他敛财亦当养名,他振振有词:士当令身名俱泰。

名也要,身也要,钱也要,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觉得亏心。

陆机有时想,这满园斗富斗到疯魔的排场,骨子里其实是一种饥饿。

真正的世家,王家谢家那样的,门第本身就是排场,不需要证明;唯独石崇这样的人——父亲是赶车的,自己的钱是江底捞的——他这一生,都在用最贵的东西,向满座高门购买一样他们生下来就有、他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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