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机收回目光,提笔蘸墨。
明君这个题,险。
险不在诗,在人人都听过潘岳的旧作,珠玉在前;更险在,这题目底下埋着东西——远嫁,失路,身不由己,匣中玉,粪上英——满座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这局势里将适单于庭?
下笔重了,是怨望;轻了,是庸作。
他心念数转,定了主意:只咏史,不及己,以骨力胜,把那点不能说的,全压进对仗的筋节里去。
一炷香后,诗成呈卷。
潘岳当仁不让,居中执卷高诵,诵一篇,评一篇。
这位二十四友之首,今日格外意气——他的《明君》本就是此题绝唱,坐在评席上,等于满座向他的旧作致敬。
他评左思太冲此篇,骨重神寒,只是明君写成了穷士,题中有我,失之在露;评欧阳建理胜于辞;评到刘琨少年之作,倒真心赞了一句英气逼人,他日不可限量;轮到陆机那一卷,他略略一顿,抬眼看了陆机一眸子,方才诵出——诵罢,席间已有喝彩,潘岳缓缓道:士衡此篇,句句咏昭君,字字不粘滞,气骨在魏武之间——只是,他笑了笑,那笑意里的东西,陆机认得,只是吴音入洛,终究隔着一层水气。
以安仁愚见,魁首可当,当行二字,还欠些。
高下抬手之间,又踩你一脚——这就是潘岳。
满座目光在陆机脸上转。
陆机举盏,不愠不火:安仁兄的《明君》在前,机今日不过续貂。吴音也罢,水气也罢——昭君出塞,弹的还是南音呢。
席间一静,继而哄然叫好,连石崇都抚髯大笑:好!
好一个弹的还是南音!
安仁,这一盏,你输了。
潘岳倒也大方,自罚一盏,亲手把古砚捧到陆机案前。
魁首既定,便是彩头的下一半。绿珠重新立上溪心石,展开陆机的诗卷看了片刻,玉笛就唇,依字行腔,把那几十个字,吹成了一支新曲。
陆机听着自己的句子从那管笛里流出来,忽然觉出一阵极深的荒诞。
诗是他的,曲是她的,可这一刻满园的赞叹,归的是上首那个抚髯而笑的主人——连他陆机的诗才,连她绿珠的绝艺,此刻都成了金谷园的陈设,与珊瑚古砚一同,给石崇的身名俱泰添着注脚。
他望着石上那个绿衣的影子,想起方才曲中仰视浮云驰一句——她吹这一句时,眼睛确曾往天上望了一望。
浮云之上有什么,她望见了什么,满座没有一个人问,也没有一个人配问。
日头偏西,诗会近尾声,园中却又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一名苍头急步趋到石崇席边,附耳数语。
满座眼尖的都看见,主人抚髯的手停了一停。
诸君,石崇随即扬声,笑容比方才更盛了三分,好事。
方才城里递来的消息——大王遣长史送了一坛酒来,说是淮南今秋新酿,闻诗会之雅,以助诸君文思,大王政务缠身,不能亲至,先干为敬了。
满园霎时一片赞叹,那赞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热切——空着的上首,终究没有白空。陆机在众人的喧哗里,却缓缓放下了杯。
不能亲至,却算准了今日、此刻、这一园的人,把一坛酒送到诗会正酣的时候。
人不到,礼到;礼到的分寸,又刚好停在长史送酒——重一分是结交,轻一分是敷衍。
满座都在为这坛酒受宠若惊,只有陆机想起张华那句话:他给你看什么,不给你看什么,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处处都是话。
这坛酒的话,再明白不过:我不在,我都看着。
陆机端起新斟的淮南酒,朝那半席空处,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喉却有点凉。
金谷园的夜,是从崇绮楼上开始黑的。
这座楼是园中最高的一处,石崇专为绿珠起的,取崇字打头,满园的人便都知道这楼的分量。
诗会散了,宾客的车马声隔着半个园子渐渐远去,绿珠卸下那身珠络披帛,交给侍儿,独自倚在楼头栏杆上,看暮色一层一层漫过金谷涧。
侍儿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收拾,忽而小声道:娘子今日那支新曲,吹得真好。
陆家郎君的诗也好——满座都说,这一回的彩头,是娘子替陆郎君挣足了脸面。
绿珠没有回头,唇边淡淡应了一声。
替谁挣脸面,她心里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