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握着这枚戒指——是真的。这件小衣裳也是真的。那条帕子也是真的。有人在这个院子里生活过,有人穿过这件小衣裳,有人戴过这枚戒指,有人在帕子上绣过槐花的枝叶。这些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的手指握着那枚戒指,握了很久。
银的温度从凉变成温,像是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时间,把一只手贴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然后轻轻地把箱盖合上了。
胸口的位置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整个下午,他没有再出过那个院子。
他打了水把屋里的桌椅擦了一遍,把床上的灰尘扫干净,把窗纸破了的地方用布条先糊上。活不多,但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些动作来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这座宅子、那个人、那条回廊、那个叫了他"二公子"的老仆。
中间他停下来一次,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荫很浓,站在下面能感到一阵凉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点就晃动起来,像是活的。
他仰头看了一眼树冠。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地垂下来,淡黄色的小花藏在浓密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香气是藏不住的——甜丝丝的,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开了。
他又想起那个画面了——站在树下仰着头,有人从树上摘了一串槐花递给他。那只手是温的,白皙的,不像是干活的手。他接过来了吗?他不记得了。那个画面太短了,短到每次回想都觉得可能是自己编出来的。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风把一片叶子吹落到他肩上,他才抬手拂去,转身回了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不是客人。也不是主人。
是一道被填了十五年的空缺,现在被塞回来了——但塞回来之后,原来的位置已经不在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有人来叫他去吃饭。
还是那个开门的白老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半个院子说了一句:"二公子,前厅备了饭。"
江予从屋里走出来。老仆已经转身走在前面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等他的意思。
他跟着老仆穿过回廊,经过那棵老槐树,走出西院,又穿过那两道月亮门。宅子里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有几个仆人端着东西在走廊里走动,看到他时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也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被带到前厅旁边的一个小厅里。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还冒着热气。桌边坐着三个人。
江林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江鸣坐在他左手边,看到江予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右手边坐着另一个人——年纪比江鸣小一些,长相敦厚,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衫,不像江鸣那样穿着长衫。他看到江予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我是江涛。"
语气很平常,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
江予点了点头:"江予。"
"入座吧。"江林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把茶杯放到桌面上,"坐下吃饭。"
——没有介绍,没有寒暄,没有"这是你二哥"之类的解释。
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一家人,只是分开了十五年,现在坐在一起吃顿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予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整顿饭吃得安静得不像是接风宴。
没有人主动说话。偶尔有几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和咀嚼的细微声音。江林吃饭很快,几乎没有夹几次菜,一碗饭就见了底。他把碗放下,说了句"你们慢吃",站起来就走了。
他一走,桌上的气氛反而松了一些。
江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江予一眼。
"院子收拾好了?"
"收拾了。"
"那边久没有人住,东西可能不全。缺什么找管家要。"
"好。"
江鸣没有再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来,也站了起来。
"我吃好了。"
他也走了。
厅里只剩下江涛和江予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