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西边的院子。"
江鸣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那院子……"他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偏了一些。不过安静。"
他的目光在江予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反应——也许是等江予露出失望或者不满的表情。但江予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等他把话说完。
江鸣没有等到他想要的东西,便继续说:"那边以前是我二叔住的,后来他搬出去了,就一直空着。东西可能旧了一些,你将就一下。"
"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先安顿吧。"江鸣说,"晚上家里一块儿吃个饭,算是……接风。"
他说"接风"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像是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江予点了点头。
江鸣没有再说什么,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回廊里错开的那一瞬间,江予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汤药的那种苦味,更像是一种放在衣柜里的防虫的药草味。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西边走去。
西边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偏。
他穿过了两道月亮门,走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小路,几乎走到了宅子的最边上才看到那个院门。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上方的瓦片上长着几棵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他推开门,院子里一股久无人住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正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把阳光挡在外面,让整个院子显得阴凉而潮湿。树下的石板地上落满了枯叶和干瘪的槐花,踩上去簌簌的响。北边有三间屋子,门窗紧闭,窗纸有些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他好像也见过这么一棵树。不是这棵,但很像。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有人从树上摘了一串槐花递给他。他的手太小了,握不住。
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快得像幻觉。
他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只积满灰尘的箱子。桌上有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干了。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的香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边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灰尘很厚。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只箱子前面。
三只箱子并排靠着墙,大小差不多,都是普通的樟木箱,没有雕花,没有铜锁,只有简单的搭扣。最左边那只箱子的搭扣是松的,像是被人打开过;中间那只的搭扣已经锈死了,怎么也掰不动。最右边那只——他蹲下来,手指触到箱盖的边缘,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
江林说"你母亲的东西在那个院子里"。这是三只箱子。他不知道是哪一只,或者是不是三只里面都有。他也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母亲了——不是不想记,是真的记不住。五岁之前的事情,在脑海里只剩下一些碎片,像打碎的瓷碗,捡起来拼不到一起。
他掰开了最右边那只箱子的搭扣。
搭扣很紧,锈住了。他用力往上抬了一下,没抬动。又抬了一下,搭扣弹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声响。
箱盖被他掀了起来。一股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樟木、干透的布料、时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但很重。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很小,是给三四岁的小孩穿的,布料已经泛黄发硬,边角有些虫蛀的小洞。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触到布料的感觉很轻很薄,像是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把它碰碎。
衣裳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素面的,没有花纹,内圈刻着两个字,字迹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拿起衣裳下面压着的另一件东西——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槐花枝叶,针脚细密,但已经褪了色,只能看出曾经是淡绿色的轮廓。他把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几片干枯的东西——是槐花。压得很平,已经完全干了,变成薄薄的一片褐色,轻轻一碰就碎。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没有再去碰那些花瓣。
他把戒指举到光线下,眯着眼辨认了很久。
"……赵……"
一个字。或者两个字。看不清了。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银的温度是凉的,但握久了之后慢慢变得温热。
他把戒指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放进自己怀里。和信、和瓷瓶放在一起。
他对母亲的记忆太少了。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五岁之前的事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有影子,有轮廓,但什么都是模糊的。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站在树下递槐花给他的人是不是母亲,也许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画面,因为太渴望有一个这样的记忆,所以自己造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