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没有急着走。他还在慢慢地吃着一碟炒豆芽,吃得很专注,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看了江予一眼。
"西院那棵槐树夏天凉快。"
江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江涛没有继续。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也走了。
江予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又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菜其实不差。一条红烧鱼,一盘酱鸭,一碟炒豆芽,一碗炖得烂熟的排骨汤,还有一碟腌萝卜。用料扎实,做法也地道,是江北这边的口味——分量大,味道重,色泽深。鱼烧得很透,酱色都渗进去了,筷子一夹就散。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薄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但满桌菜几乎没怎么动过,鱼只夹了一筷子,酱鸭少了一只腿,炒豆芽被江涛吃掉了一半,排骨汤剩了大半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把那条鱼翻了个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已经凉了,鱼腥味重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慢慢地吃完了一小块。又夹了一筷子酱鸭。又喝了两口汤。不是饿,是觉得这些菜被剩在这里,有些可惜。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老妈子探头进来,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了那个老仆的声音,在外面和谁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
他不知道那道菜里有多少是真心准备的,有多少只是做做样子。他也不在乎。他把那碗凉了的饭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江予回到了西院。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那三样东西摆在面前——白釉瓷瓶、叠好的信、包着银戒指的布包。月光从重新糊过的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的手依次从三样东西上掠过——瓷瓶是凉的,信纸是软的,戒指是硬的。
他把它们一一收好,重新放回怀里。
然后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气味。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着,在窗纸上投下摇动的影子。隐约有虫鸣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模糊的轮廓。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第一天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脑子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江林低头看文件时那两只戴着墨渍的手,江鸣在回廊拐角那个一闪即逝的笑容,江涛说的那句"夏天凉快",老仆叫的那声"二公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潮气,凉凉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把手按在胸口——三样东西都在,硬的软的凉的,挤在一起。他闭上了眼睛。
同一片月光下,江宅的东墙外面。
一个人影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已经蹲了很久了。
宋晓的腿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换姿势。他靠在那面墙上,听着墙里面的动静——有人走动的声音,有水泼在石板上的声音,有远处模糊的说话声。
他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绕着江宅走了一圈。这面墙是东墙,靠近后门的位置,人来人往比前门多,但守卫反而松一些。他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找到了这个位置,可以远远地看到后门进出的仆人,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看到下午有货郎从后门送了一车菜进去。看到两个老妈子坐在后门边的条凳上摘了一下午的菜。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从后门出来,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他从老周给他的那张宋家暗记对照图上认出了那张脸,是江鸣。
他没有看到江予。
他在墙根下蹲了一下午,看到后门进出了好几拨人——送菜的货郎、收泔水的农户、一个穿着旧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两个抱着布匹的丫鬟。他记下了每一张脸,每一个人出现的时间,每一个人走路的姿态和速度。这不是他刻意训练出来的本事,是这半个月在路上养成的习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搞清楚所有的人,再搞清楚路,最后才是事情。这是宋晓他爹教他的,但那时候他没认真学,现在倒是自己补上了。
他没有看到江予。
但他不着急。
他往墙根上靠了靠,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从江南到江北,月亮已经圆了两次。第一次在临江城,他和江予在客栈的屋顶上喝了一壶酒。第二次在暴雨客栈,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从出发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山道上的陷阱、小镇的棋局、临江城的商会、暴雨里的客栈、江心的那场未遂的刺杀。每一件事都像一个绳结,串在一起,拉紧了他和江予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他不知道这根线最后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松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斗笠重新戴好,压低了帽檐。
江宅的后门已经关了。围墙里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几处还亮着——像是正院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人家隐约的犬吠声。
他没有马上走。他又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每一个时间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转身沿着墙根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会在镇子里找一间长期的落脚处。离江宅近一些,又不能太近——要能看到后门进出的那些人,又不被那些人注意到。
他还需要找一家可靠的小馆子——不是那种消息灵通的茶馆,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他不是本地人的身份藏不住。找一家不怎么起眼的面摊或者饼铺就好,老板话少、不打听的那种。他可以在那里吃早饭,顺便把每天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记在脑子里,不落在纸上。
然后他会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这座宅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每天在做什么,谁在管事,谁在说话,谁在沉默。
他把这些都看完之后,会给江予写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