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脑海里搜索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应该长什么样,但所有想象的碎片在这一刻都被一个真实的形象覆盖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颧骨很高,眉骨也高,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没有显得苍老,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硬了,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更……更像父亲的人。更温和的,或者更严厉的——总归该有一些表情。但江林脸上什么也没有。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所有的棱角都还在,但所有的表情都被磨掉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在宋家十五年,江林从未来看过他一次。一封信,一句话,都没有。这个人就像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儿子一样。但现在他站在这间书房里,看着这个人,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无所谓。
江林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然后江林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话——
"路上还好?"
只有四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在问一个路过的客人路上有没有下雨。
"还好。"江予说。
江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沉默又落了下来。江林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你住西边的院子。"他最终说,"已经叫人收拾了。明天让管家带你认认地方。"
"好。"
又是一阵沉默。
江林没有再看他。他把目光移回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江予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他看着江林低头看文件的样子——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墨渍,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那双手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地主的手,更像一个还在亲自算账、亲自拟契的商人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站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江林没有抬头。
"还有事?"江林问,语气和他问"路上还好"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好奇,只是确认。
"没有。"
"那就去吧。"
江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便转身往外走。
他的手碰到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母亲的东西在那个院子里。"
江予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但江林没有抬头。他依然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江予没有追问。他转回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那个老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江予独自站在回廊里,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铜钱。他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往西边走去。
他没有走出多远,就在回廊的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拐角另一边,像是正要往这边走,看到他之后停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那个人比他大几岁,白净面皮,五官端正,穿着一件牙白色的长衫。他看江予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叠着,看不真切。
——这就是江鸣。
不需要介绍,不需要名字。那双眼睛和江林太像了——都是那种看人时像隔着雾的眼神。只是江林的雾后面是空的,而江鸣的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到了。"江鸣说。语气还算客气。
"到了。"
"路上辛苦了。"
"还好。"
两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就没有话说了。江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自己走开。江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是一朵浪花刚冒出来就被水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