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眠在希斯希尔德庄园那间过于宽奢的主卧里醒来,身下是昂贵的丝绸,他一直不太喜欢一个人睡觉,所以昨晚是撒娇蹭了尤尼斯半张床渡夜。
尤尼斯这位大忙人早已经忙公务去了。
早餐在静默中进行,偶尔才有银匙碰触餐盘的轻响划破空气。餐毕,管家如幽灵般现身,垂首低语:“亚眠少爷,您要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
“带路。”亚眠波澜不惊地说。
他被引至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推开门,阴郁的光线从高窗渗入,勾勒出室内奢华的轮廓,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金斯托福斯陷在巨大的丝绒扶手椅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精致人偶。他那头灿烂的金发此刻黯淡无光,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衣服虽然穿回了身上,却掩不住一些更为暧昧、泛红的印记。听到开门声,金斯托福斯猛地抬头,那双曾如澄澈天空的蓝眼睛对上了亚眠的目光,像是惊惶的鸟雀,但属于摇滚乐队主唱的一股倔强的不驯仍在燃烧,未曾熄灭。
亚眠的礼貌地浅笑了一下,但一个清晰的、带着不悦的结论浮上心头:确实……是个漂亮人物。
能让哥哥和弗弗都夸赞美貌的家伙长这样啊,送去隔壁教堂出家肯定很能赚募捐钱。
嗯,看这眼神,还挺坚强——趁热打铁,这人应该也撑得住。
亚眠移开了审视的目光,转而望向那能看到天空的格窗,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上午先好好休息。”他给出一个明确的保证,“我不会打扰,也不靠近你。”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厚重。
今天,似乎有雨。
沉默如同实质,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呜咽。
然后,亚眠仿佛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语气里注入一丝刻意的、试图打破僵局的轻快,突兀地问:“吃不吃锅子?”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指了指窗外。
“下雨天,”他说,“适合吃我们远东的火锅,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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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眠将金斯托福斯带到了兰亭区,却刻意避开了春水街,选了一处最偏远、带独立小院的林记私房菜馆。
细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敲打着廊下的青石板。一口铜锅被安置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起带着菌菇与骨香的热气,试图驱散雨天的阴冷和两人之间的寒意。
在兰亭区设宴,亚眠瞬间进入了“东道主”的角色。他神情专注地用长筷将薄如蝉翼的鱼片、嫩滑的鸡片依次下入锅中,几秒钟后再捞出摆盘。
亚眠用的是乌木筷,而金斯托福斯手边,则早已妥帖地备好了一套银光锃亮的刀叉与勺。
亚眠仿佛没看见金斯托福斯的僵硬,神情自若地执筷布菜。
“这是鸳鸯锅。清汤汤底是秘方,用赤肉鳗和老母鸡吊了整夜,鲜得很。红色的是番茄锅,要的是酸甜开胃。”亚眠语气热络,仿佛对面是久别重逢的挚友,“下雨天,就得吃点暖胃的。”
金斯托福斯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对眼前的美食毫无反应,目光落在面前那副精致的餐具和逐渐叠高的肉片蔬菜上,眼神里逐渐由戒备变得茫然和无措。
亚眠并不急于得到回应,他有的是办法让话不掉在地上,顺便精心营造一个足以让人放松警惕的氛围。他夹起一筷烫熟的鸡肉分到双方的餐盘里,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某位很适合当破冰话题的好友。
“西里弗——哦,就是我那发小,”他吹着气,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我们是穿一条裤子,在一张床上睡觉打架的交情。”
金斯托福斯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低声喃喃:“…睡一张床?你们……”某种基于他过往经历的、不太好的联想似乎浮现在他脑中。
亚眠一愣,想到用语差异后随即失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扶额,试着给一个图兰朵的下层人解释什么叫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是好兄弟的意思:“这是我们那儿表示关系铁的说法!意思是像家人一样!”
他趁势而下,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那家伙,小时候就是个颜控的花花公子,第一次见我还把我当小姑娘,嚷嚷着要养什么‘童养媳’……”
这话似乎触动了金斯托福斯某根敏感的神经。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共鸣:“他来乐队第一天,也把我认成了女生……我给了他一拳。”
“他想泡你,是吧?”亚眠立刻接上,一副“我懂”的神情,用力点头,找到了坚实的同盟,“他欠揍得很,我也经常打他,傻弗弗不仅脑子不好,眼神也有问题!”
在这一刻,因为西里弗共同的“眼瞎”,两人之间那堵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亚眠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蔓延开,提到他已将格利弥尔安置妥当,称赞今日的食材均来自兰亭区的供应,又巧妙地套出格利弥尔竟擅长厨艺且喜欢粉色的信息。
气氛在食物的蒸汽和亚眠温和的引导下,慢慢松动,氤氲成治愈人心的慵懒闲适。
锅中的汤底消耗近半时,亚眠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用温热的湿巾细细擦拭过每一根手指,然后抬起眼。
他闲聊那么久,也差不多知道金斯托福斯的诉求了。
衣物?不感兴趣。住所?无所谓。金钱?漠然。信仰?那都是一派胡言。
这个同为十八岁的少年,物欲低得惊人,无亲无惧,而且对上层区的一切都充满排斥。
但是,这个少年很看重“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