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周蘅圃自前日被玄卿拉去林府,替黛玉看了那首《题海西琴客事》,又替她补上“感海西俄耳甫斯、欧律狄刻伉俪故事”一题,归家之后,心中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只当林家这位姑娘,不过是个早慧而多病的孩子;谁知那诗清气里带冷意,冷意里又有一股不肯轻易认命的劲。临走时他一时口快,说起自家也有个小女,年纪与她相近,改日可来陪她说话。话出口时只当玩笑,回到家中再想,倒觉那林府里实在太静了些。
次日玄卿见蘅圃沉吟,便把话轻轻递过去:“蘅圃兄可还记得前日那海西琴客?”
蘅圃把茶盏一搁:“你又来了。”
玄卿不紧不慢:“我今日只问一句。前日蘅圃兄说,令爱可来陪林姑娘说话。海西故事里,回头尚且要算数;蘅圃兄昨日当着林姑娘说的话,今日总也该算数。”
“我说的是改日若有空,可没说一定。”
“那便问一问令爱,近日可有空。”
蘅圃看他一眼:“你倒会省事。把我的话扣住,再把我女儿抬出来。”
玄卿把茶盏轻轻一推:“令爱若不愿来,蘅圃兄自然不能强她;令爱若愿来,蘅圃兄也不好替她推了。”
蘅圃捻须半晌,眉梢才松了一点:“你这话倒像正经。”
“本来正经。”
蘅圃啐了一声:“一提海西便没有正经。罢了,待我回去问问那小祖宗。她若愿来,我便带她去见林公;她若不愿,你也别拿琴客压我。”
玄卿端起茶来:“不压。只替海西琴客记一笔。”
“再敢记账,我先把你那题改了。”
隔日,蘅圃果然带了女儿宛娘,同往林府来见林如海。
周家原在小金山附近,门第不甚阔,却近水近柳。宛娘自幼出门,便常见湖光在墙外一闪一闪,像有人把碎银子撒在风里。她那日穿一件浅杏色小袄,袖口窄窄,发上簪着一朵小珠花。阿荔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食盒,里头是早晨才蒸的桂花糕。
来时路上,阿荔已叮嘱了三遍:“姑娘,到了林府,不许乱跑,不许抢话,不许一见人就拉人家手。”
宛娘坐在车中,撩起帘子看外头柳影:“我几时一见人就拉手?”
“姑娘自己自然不记得。”
宛娘转过头,想反驳,又觉得阿荔大概有账可查,便只哼了一声:“今日是见林伯父,又不是去闹。”
阿荔看了她一眼。
宛娘被看得心虚,补了一句:“若林姑娘无趣,我便少说几句。”
阿荔把食盒往怀里收了收:“姑娘这话,阿荔也替夫人记下了。”
宛娘伸手去挠她。主仆两个在车中闹了一阵,声音被车帘拦住,只剩一点,漏在春日的风里。
到林府时,午后的光正斜斜照在庭前。林府院中花木虽齐,气息却比周家静许多。静得像一碗放久了的清水,水面无波,底下却藏着冷意。
林如海在内堂相候。蘅圃携女上前行礼,宛娘规规矩矩拜下,口称“林伯父”。她平日虽跳脱,见了长辈却并不失礼。林如海见她眼睛明亮,举止爽利,心中先有几分喜欢,温声叫她起来,又问了几句家常。
玄卿也在一旁坐着,见宛娘答得清脆,便向蘅圃看去:“令爱倒比你说话利落。”
蘅圃捻须:“她说话利落是像她母亲,不像我。”
玄卿接口道:“我看未必。像你处也不少,只是还未露短。”
宛娘听见,忍不住抬眼看了玄卿一下。她虽未见过几回这位石先生,却早听父亲说过,此人说话常绕着弯,像拿一根细竹竿拨水,拨着拨着便拨出一条鱼来。她心里觉得有趣,偏在长辈面前不好露出来,只把嘴角轻轻压住。
正说着,嬷嬷从屏后扶出一个女孩子来。
那女孩子穿着藕合色薄夹袄,外罩湖色比甲,下系月白绫裙。发上只一枚细银簪,别无金翠。她身形清瘦,脸色也淡,像一张才从匣里取出的旧笺,纸色清白,边角微微卷着,仿佛经不得人重手去翻。
正是黛玉。
她没有立刻走到光里,只站在王嬷嬷身后半步。午后的日光落在宛娘肩上,亮得近乎透明;黛玉那边却被屏风投下一片浅影,眉眼在影中安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