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摇了摇头,接过热茶捧在手里,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暖着掌心。
她望着窗外那只在檐下啄羽毛的麻雀,出神了片刻,方低声道:“我在想,业儿昨日说的那句话。”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旁的脚踏上坐了,轻声道:“世子的性子,像老爷。闷,不爱说,可心里什么都记着。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有气闷在心里,有事也闷在心里,从不往外倒。世子这一点上,是随了老爷的。”
赵重望着窗外。那只麻雀啄完了羽毛,歪着头往窗里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杏树枝上,震得几片花苞轻轻一颤。
云岫又道:“夫人今日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真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包那莲蓉酥回去。”
赵重听到“莲蓉酥”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碟莲蓉酥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原本是给继祖备的,只因前日听继祖无意中提了一句喜欢吃莲蓉馅的点心。
却没想到继业抢先包走了大半碟。这孩子,大约并不知道莲蓉酥不是给他准备的,他只是觉得这酥闻着香,想带回去当早膳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
云岫闻言,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接话。她只是将赵重膝上滑落的那件薄披风重新往上拉了拉,低声道:“外头起风了,夫人早些歇着罢。”
当夜静馨院熄灯后,芙蓉苑的灯却亮了很久。
柳姨娘坐在灯下,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
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个婆子手里辗转得来的“升官图”骰子,那骰子是竹木削的,不甚规整,六个面涂了六种颜色,滚起来歪歪扭扭的。
她将那枚骰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灯花爆了一声,她也不理。
她身边的丫鬟碧桃端了一盏杏仁茶进来,见她脸色不豫,不敢说话,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便要退出去。
“站住。”柳姨娘头也不抬,把玩着那枚骰子,“静馨院那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碧桃道:“回姨奶奶,夫人这几日每日午后都在后园水榭中设棋局,请世子、二少爷、姑娘一同顽耍。听说是些新奇的玩意儿,有升官图、有纸牌、还有木头刻的兽棋。日日留饭,散了还送灯、送点心、送文房四宝。世子日日都去,今儿比昨儿又早了一些。”
柳姨娘将骰子搁在桌上,端起杏仁茶来抿了一口。
那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便停住了,六个面,朝上的那一面涂着红色。
她盯着那一点红,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那是一阵东风吹进来的,已带了淡淡的暖意,不像前几日那般刺骨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柳姨娘忽然笑了。她将骰子往桌上一按,对碧桃道:“明日去请二老爷过府坐坐。就说,我有桩事要请教他。”
碧桃应了,退了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柳姨娘一人。
她坐在灯下,重新将那枚骰子拈起来,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进了自己妆奁的最底层,盖上盖子,锁了。
窗外,月已西斜,洒在院中那几株杏树上,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静馨院的灯早熄了,廊下只余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将斑驳的树影摇过来,摇过去。
正是:
连宵棋戏暖如春,母子灯前泪最真。
莫道生疏终有隙,一声阿母裂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