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堂的电话是在晚上八点四十打来的。
夏天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在走廊里走。走廊的灯已经换成感应式的了,人走过去才亮,前面和后面都是暗的,只有她脚下那一截是亮的。手机在卫衣兜里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周老师”。
她接了。
“周老师。”
“在实验室?”
“刚出来。”
周敬堂没有马上说正事。他问了她一句“吃了没有”,她说吃了,他“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周敬堂打电话有个习惯,说正事之前总要先停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给对方一个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有个事,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不重,用的是他平时说“下周组会改到周三”那种口吻。但夏天认识他六年了,听得出他每种口吻之间的差别。
“什么事?”她停下了脚步。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她不动了,灭了。她站在暗处,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今天下午校学术委员会开会,”周敬堂说,“会上有人提了你的论文。”
夏天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提到什么程度?”
“引用规范层面的讨论。”周敬堂的措辞很精准,每一个词都像经过了过滤,“目前只是内部会议的提及,没有立案,没有进入正式的学术仲裁程序。”
“谁提的?”
周敬堂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陆远。”
夏天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远。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她的第一篇SCE发表的时候,导师跟她提过——“你这篇文章推翻了一个之前的结论,原作者叫陆远,现在在一所高校做研究。”当时周敬堂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普通事情。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在查文献的时候看到过那篇被推翻的论文。她仔细读了一遍。那篇论文的实验设计没有问题,方法路径也说得通,但数据解释的环节有一个偏差——不大,但足够致命。结论的方向偏了十五度,走到最后就是完全不同的终点。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她读完那篇论文之后坐了很久。因为她知道,换成她自己,在那个时间节点、那个数据量级下,也有可能做出同样的判断。他差了一点。
“他们那篇论文,”周敬堂在电话那头说,“就是被你推翻的那篇——你知道吧?”
“知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那篇论文的确有问题,”夏天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而且我的实验重复过。几次。方法不同,条件不同,样本不同。结论没有变。”
她说完之后,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还没亮,她还是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