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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被提到（第1页）

校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在行政楼几层的第一会议室开。那间会议室的窗户朝南，下午三点钟的阳光能直接照到会议桌的中段，老教授们都知道那个位子坐不得，晒得慌。所以每次开会，靠南的那排椅子总是空的，直到坐不下为止。

今天人来得齐。十二个委员到了十一个，缺席的那个递了病假条。议题排了七项，前六项是常规的——科研项目审批、研究生培养方案微调、实验室安全检查报告——到第七项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第七项的标题写在会议议程表上，很简短：近期学术动态及风险提示。

主持人念到这个标题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反应。但在座的都知道这一项指的是什么。

陆远坐在长桌的侧面。他是学术委员会的列席成员，没有表决权，但有发言权。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编号：07。

主持人念完议程提示，看了一圈。“各位对近期学术动态方面有什么需要提出的？”

沉默。

这种沉默在学术委员会的会议上很常见。老教授们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话题该由谁先开口。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

过了大概半分钟，物理系的老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最近网上关于SCE那篇文章的讨论，各位应该都看到了。”

又有几个人端起茶杯。

“我看了一下，”老刘继续说，“网上讨论的核心不在学术层面，但已经涉及到了我们学校相关人员。这个事情如果不关注，万一发展下去可能会被动。”

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主持人。主持人也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远身上。

“陆老师，你那边有没有相关的信息？”主持人问。

陆远的笔记本上那个“07”已经被他画了两遍了。他抬起头，把笔放下。

“我在梳理近期学术争议的案例时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Z。Xia那篇论文的引用已经在学术圈内部被讨论过。讨论的焦点引用范围的边界问题——她在综述部分引用了部分非共识性的结论作为对照，这一点已经有同行在引用她的文章时提出了注释性的质疑。”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安静是“不想先开口”，这一次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

化学系的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引用非共识性结论做对照？这在综述里不是常规操作吗？”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老周，停了一秒。“在综述里引用是常规操作。但如果引用的内容恰好构成了论文结论的逻辑前提之一，那就存在循环论证的风险。”

老周皱了一下眉，但没反驳。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材料系王教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口了。“我问一个直接的问题：如果她说的不对，那正确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了。

王教授的语气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如果要对一篇已发表的SCE论文提出质疑，那提出质疑的人必须同时给出一个替代性的正确答案。否则质疑就只是质疑，没有着落。

陆远看着王教授。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他可以说“我不是在质疑她的结论，我只是在标注一个需要注意的学术规范问题”——但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把自己摆在了她的对立面。他也可以说“这个话题需要进一步评估”——但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把一个本不该上桌的话题推上了桌面。

所以他选择了不回答。没有反对，也没有回避。只是沉默。

主持人看了看表，做了个收束的手势。“这个事情记一下，后续如果出现实质性的学术争议，走正常程序处理。各位如果没有其他意见，今天就到这。”

散会的过程很安静。老教授们收拾东西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有人把没喝完的茶倒进角落的水池里，有人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没有人交头接耳讨论刚才那段话，但每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比走进来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

陆远是最后离开的。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夕阳已经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个窄长的亮条。他站在那条光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那是他这两天整理的资料——然后开始重新排列顺序。

先把两篇SCE的打印稿放在最上面，然后把关联性分析的便签纸贴好，接着是引用记录、致谢部分的对比截图、以及一个手写的逻辑框架图。

他把这些材料一张一张地码整齐，用长尾夹夹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文件袋上没有写任何标签。

他把它锁进了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