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陆遥开始实习。
她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每天处理大量稿件。主管是个四十岁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话像机关枪。
“你的稿子,”主管说,“正确,但不够烫。”
“烫是什么意思?”
“烫是,读者能感觉到你在乎。你在乎这件事,这个人,这个细节。你的稿子现在像说明书,准确,但冷血。”
陆遥坐在电脑前,想着”烫”。她什么时候在乎过?她在乎过香樟树,在乎过137步,在乎过0。618。但那是高中的事,是过期罐头里的事。现在,她在上海,在1200公里之外,她应该在乎新的事物。
但她找不到。她采访过很多人:农民工,创业者,失独老人。她写他们的故事,但写完后,她记不住他们的脸。像隔着一层玻璃,像看着电视屏幕。
“你需要找到让你烫的东西,”主管说,“不然你只是一个文字处理器。”
陆遥在日记里写:“我曾经烫过。在白菜豆腐的角落,在香樟树下,在图书馆分吃罐头时。那时的我,是烫的。现在的我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
她给赵迟遇发微信:“你烫吗?”
赵迟遇回:“烫是温度,我用摄氏度衡量。我现在体温36。5度,正常范围。”
“不是这个烫。”
“那是什么?”
“是……”陆遥打了字,又删掉。她无法向赵迟遇解释”烫”,因为赵迟遇的世界是精确的,是36。5度,是正常范围。而她的世界是混沌的,是”烫”,是”软”,是”棉花糖”。
“没什么,”她回,“就是问你最近怎么样。”
“最近在做拓扑学。研究空间的变形。很有趣。”
“空间变形?”
“对。比如,一个甜甜圈和一个咖啡杯,在拓扑学上是同一件东西。因为它们都有一个洞。”
陆遥看着屏幕。她不懂拓扑学,但她懂”洞”。她的心里有一个洞,是赵迟遇的形状。无论她怎么变形,那个洞都在。
“那1200公里,”她问,“在拓扑学上是什么?”
“是距离,”赵迟遇回,“拓扑学不保持距离。拓扑学保持连续性。如果两个空间之间存在连续映射,它们就是同胚的。”
“我们同胚吗?”
赵迟遇很久没有回。最后她说:“不知道。需要确认连续性。我们的连续性,还在吗?”
陆遥看着那个问号。她想说”在”,但她没有证据。她们之间,除了偶尔的微信,除了朋友圈的点赞,除了除夕的”新年快乐”,还有什么连续性?
“也许不在了,”她回,“也许我们只是两个有洞的空间,但洞的形状不同。”
“也许,”赵迟遇回,“但洞是拓扑不变量。无论怎么变形,洞的数量不变。如果我们曾经共享过一个洞,那它现在还在。”
陆遥不懂拓扑不变量。但她懂”共享”。她们曾经共享过一个洞,一个秘密的、非法的、温暖的洞。那个洞还在吗?
她在深夜的上海街头走了很久。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拍掉。她想,如果赵迟遇在,会说”梧桐叶是五裂的,像手掌”,会说”落叶的频率是每秒一片”,会说”从路灯到树影的距离是3米”。
但赵迟遇不在。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1200公里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