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缘有一棵香樟树,是陆遥发现的。
那棵树在西南角,靠近围墙,被其他树挡住,很少有人去。但陆遥喜欢那里,因为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刻着”1998届赠”,字迹已经风化,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她把香樟树介绍给赵迟遇。那是11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擦完黑板,吃完白菜豆腐,陆遥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们走了89步,从食堂到操场边缘。赵迟遇数了,确实是89步,和她之前数的一样。她喜欢这种确定性,喜欢陆遥带她去的地方恰好在她已知的地图里。
香樟树下,石凳很凉。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陆遥抬头看树,树叶还很绿,但地上有落叶,像被遗忘的信。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赵迟遇问。
“因为这里没人,”陆遥说,“比食堂角落更没人。而且,有树。”
“树有什么特别的?”
“树不会说话,”陆遥说,“但树会听。我们可以对树说话,不用担心被误解。”
赵迟遇摸了摸石凳上的刻字。“1998届,”她说,“二十年前,也有人坐在这里,说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
“也许是一对朋友,”陆遥说,“像我们俩。”
“也许,”赵迟遇说,“但二十年前没有值日表把我们绑在一起。她们需要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不知道,”赵迟遇说,“但理由很重要。没有理由的靠近,是可疑的。”
一片叶子落在赵迟遇肩上。陆遥看见了,没有帮她拿掉。她觉得那片叶子很适合赵迟遇,像一枚胸针。
“你为什么不拍掉?”赵迟遇问。
“因为好看,”陆遥说,“像装饰。”
赵迟遇侧头看那片叶子。香樟树的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光滑,叶脉像手掌的纹路。
“叶子会枯萎,”她说,“装饰是暂时的。”
“但现在是绿的,”陆遥说,“现在的绿是真的。”
赵迟遇没有拍掉叶子。她们坐在树下,说了很久的话。不是重要的话,是废话:食堂阿姨的手抖不抖,数学老师的发音准不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但感觉不会。陆遥说得多,赵迟遇说得少,但她说的时候,陆遥会认真听,像听讲座。
“你平时和谁说话?”陆遥问。
“和题目,”赵迟遇说,“数学题会说话,如果你懂它的语言。它说’求证’,就是邀请你;它说’已知’,就是给你线索。”
“那题目比人好?”
“题目诚实,”赵迟遇说,“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但人也比题目好,因为人会意外,会矛盾,会……”
“会什么?”
赵迟遇转头看她。肩上的叶子滑落了,落在石凳上,像一封信被投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