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开始一起数步数。
从教室后门到食堂,137步。从食堂到操场边缘,89步。从操场边缘回教室,156步。这些数字被记录在蓝色笔记本的扉页背面,像一张秘密地图。
陆遥发现,赵迟遇数步数时,嘴唇会轻微翕动,像在念咒。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的长度精确相等,像用尺子量过。陆遥的脚步很重,有时大有时小,导致她数的数字和赵迟遇总差几步。
“你数的是你的步,我数的是我的步,”赵迟遇说,“我们的步长不同,所以同样的距离,数字不同。”
“那谁的数字对?”
“都对,”赵迟遇说,“距离是客观的,步数是主观的。客观存在,主观测量。”
“那有没有一个数字,是我们共同的?”
“有,”赵迟遇说,“时间。从教室到食堂,大约3分20秒。这个时间对我们是一样的,无论步数多少。”
陆遥开始注意时间。她戴了一块电子表,便宜的那种,塑料表带。3分20秒,200秒。她试着用200秒走完137步,发现每一步必须1。46秒,很难控制。
“你为什么要算这么精确?”陆遥问。
“因为精确是锚,”赵迟遇说,“在混沌的世界里,精确让我知道自己在哪。”
“那我在你的精确里吗?”
“在,”赵迟遇说,“你是137步里的第68步。因为137是奇数,中间一步是第69步。但你比我快,总是走在前面,所以你是第68步,我是第70步。中间隔着一步,是第69步。”
“第69步是什么?”
“是距离,”赵迟遇说,“是我们之间的那一步。我追不上你,你也不会等我。第69步永远空着。”
陆遥停下脚步。她们正走到食堂门口,还有最后三步。她转过身,看着赵迟遇。
“那我现在退后一步,”陆遥说,“走到第69步。这样我们就连上了。”
她真的退了一步。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一下,但她没动。赵迟遇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原本的一步距离,变成了零。
“第69步消失了,”赵迟遇说,声音很轻。
“消失了不好吗?”
“好,”赵迟遇说,“但零距离意味着,我们被看见了。”
确实,有人在看她们。一个女生从旁边走过,眼神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进去了。陆遥不在乎,但赵迟遇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进去吧,”赵迟遇说,“白菜豆腐在等我们。”
那个周三,她们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步数图。横轴是步数,从1到137;纵轴是时间,从0到200秒。陆遥的曲线是起伏的,像心电图;赵迟遇的曲线是平直的,像一条直线。两条曲线在68和70之间有一个缺口,赵迟遇标注:“第69步,理论上存在,实践中消失。”
陆遥在缺口处画了一个心形,很丑,像土豆。赵迟遇没有擦掉,但用铅笔在心形旁边写:“非标准图形,无法计算面积。保留。”
她们的关系在数字里生长。陆遥开始给一切编号:蓝色笔记本是No。1,白菜豆腐角落的桌子是No。3,香樟树是No。7。赵迟遇给数字赋予意义:1是起点,3是周三,7是周期,137是质数,不可被整除,所以独特。
“我们是质数吗?”陆遥问。
“你是质数,”赵迟遇说,“我只能被1和你整除。”
“你呢?”
“我也是,”赵迟遇说,“但质数是孤独的,只能和1在一起。1是自身。所以质数本质上,是只能和自身在一起。”
“那我们两个质数,怎么能在一起?”
赵迟遇想了想,说:“因为我们相乘。137*137=18769。我们变成了合数,有了很多因数,很多可能性。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相乘。”
“怎么相乘?”
“在一起,”赵迟遇说,“物理上的在一起。时间上的在一起。像今天这样,吃白菜豆腐,就是相乘。”
陆遥觉得这是赵迟遇说过的最浪漫的话。她把”相乘”写进笔记本,用红笔圈了三遍。
但浪漫之后是恐惧。赵迟遇在下一页写:“合数可以被分解。18769可以被137分解,也可以被其他数分解。如果我们被分解,就回到了质数,回到了孤独。”
“那不被分解不就行了?”
“很难,”赵迟遇说,“因为分解力来自外部。班主任,家长,时间,距离。它们都是分解因数。”
陆遥看着那页纸,感觉某种阴影笼罩上来。她合上笔记本,说:“今天不写了。今天只吃白菜豆腐。”
“好,”赵迟遇说,“今天只做合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