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迟遇擦黑板的方式,陆遥越看越觉得像某种宗教仪式。
她总是从左下角开始,以”之”字形向上推进。擦完第一列,向右移动一格,再以”之”字形向下。这样整个黑板的轨迹是一条连续的折线,没有重复,没有遗漏,像一笔画完的几何图形。
“你为什么这么擦?”陆遥问。
“覆盖效率最高,”赵迟遇说,“传统方法是一块一块擦,容易重复,也容易遗漏。之字形每块区域只经过一次,路径最短,且不留死角。”
“但你擦得太慢了。别人五分钟擦完,你要十分钟。”
“因为我要等粉笔灰落下,”赵迟遇说,“擦得太快,灰会飘起来,落在头发上,落在眼睛里。等它落下,再擦,灰会乖乖待在黑板擦里。”
陆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确实经常满头粉笔灰,只是从未在意。她以为粉笔灰是擦黑板的必然代价,像战士的伤疤。
“你像在给黑板做手术,”陆遥说。
“黑板是公共空间,”赵迟遇说,“但手术是私密的。我在公共空间做私密的事,所以看起来奇怪。”
陆遥笑了。她觉得赵迟遇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印在T恤上,或者刻在石头上。
她们开始分工。陆遥负责快速清除大面积字迹,像推土机;赵迟遇负责精细清理边角,像考古学家。陆遥擦完上半部分,会退后一步,看赵迟遇蹲下去擦最下面一行。赵迟遇蹲着的时候,马尾辫垂下来,发绳上的深蓝色和黑板形成对比,像一幅画。
“你发绳总是深蓝色,”陆遥说,“没有别的颜色吗?”
“有,”赵迟遇说,“但我只戴深蓝色的。因为校服是深蓝色的,这样头发和衣服同色,减少视觉干扰。”
“什么是视觉干扰?”
“就是让别人注意到的可能性。我不想被注意到。”
“但你坐在第一排,”陆遥说,“第一排是最容易被注意到的。”
“那是被老师注意到,”赵迟遇说,“老师注意到的是’第一排的学生’,不是’赵迟遇’。我坐在那里,是因为身高矮,被安排在那里。如果我高,我会坐在最后一排,像你这样。”
“最后一排有什么好的?”
“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赵迟遇说,“但最后一排也靠近窗户。靠近窗户意味着可以往外看,而不是往前看。往前看是黑板,是老师,是标准答案。往外看是冬青丛,是香樟树,是非标准答案。”
陆遥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最后一排有什么好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放逐到那里的,像被流放到边疆。但赵迟遇说,边疆意味着自由。
“那你羡慕我吗?”陆遥问。
“羡慕,”赵迟遇说,“但我更羡慕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周三擦黑板,”赵迟遇说,“因为值日表,我必须去最后一排找你。这是唯一合法的理由,让我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
陆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看着赵迟遇,赵迟遇正在擦黑板的右下角,动作专注,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测量。但她说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
“没有值日表,你就不会来找我?”
“不会,”赵迟遇说,“因为没有理由。第一排的学生去最后一排,需要理由。老师会问,同学会看。但值日表给了我们理由:擦黑板。这是最优解,也是最安全的解。”
陆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们一起擦最下面一行,粉笔灰在两人之间升起,像一层薄雾。
“那以后没有值日表了呢?”陆遥问。
“以后的事,不属于现在的定义域,”赵迟遇说,“现在的定义域是周三,是黑板,是白菜豆腐。不要扩展定义域,扩展会带来不确定。”
陆遥没有说话。她拿起黑板擦,开始以”之”字形擦剩下的部分。她擦得很慢,很慢,像在学习一种陌生的语言。
“不对,”赵迟遇说,“你方向反了。之字形要从左下开始,你从左上了。”
“反了会怎样?”
“反了会重复,”赵迟遇说,“会遗漏。会……”
“会怎样?”
赵迟遇看着她,眼神第一次完全聚焦,像显微镜终于对准了核心。“会让我找不到你,”她说,“如果我按照错误的路线擦,最后停下来的位置,就不是你现在站的位置。”
陆遥停下手。她忽然明白了,赵迟遇的”之”字形不仅仅是在擦黑板,是在画一张地图。一张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的地图,一张从”赵迟遇”到”陆遥”的地图。
“那我重新擦,”陆遥说,“从左下开始。”
“好,”赵迟遇说,“我等你。”
她们重新擦了一遍黑板。这一次,陆遥的轨迹和赵迟遇的轨迹在黄金分割点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