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7)班的值日表贴在教室后门内侧,一张A4纸,表格是班主任用Excel打印的。周一扫地,周二拖地,周三擦黑板,周四擦窗户,周五倒垃圾。
周三一栏里,永远印着两个名字:陆遥,赵迟遇。
陆遥曾经以为值日搭档是随机分配的,像抽签。直到她仔细观察那张表,发现其中的规律:周一扫地的两个男生都是体育好的,周二拖地的两个女生都是住校生,周四擦窗户的是一个高个子和一个矮个子——高个子擦上面,矮个子擦下面。
“值日表不是随机的,”赵迟遇说,“是按最优解排的。”
她们已经一起吃了四次周三的白菜豆腐。食堂的桌子是四人长桌,她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靠近收餐盘的地方,空气中永远飘着剩菜的味道。但赵迟遇似乎不在意,她把豆腐里的葱花挑出来,整齐地码在餐盘边缘,像在给豆腐做解剖。
“什么最优解?”陆遥问。
“效率最大化,”赵迟遇说,“你高,我矮,擦黑板时你负责上半部分,我负责下半部分,这样不需要换位置,时间最短。如果安排两个矮个子,上半部分就够不着;两个高个子,下半部分要弯腰。弯腰和踮脚都会增加时间成本。”
陆遥咬着筷子头看她。赵迟遇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像在背书,但背的是她自己写的书。
“那你和我坐在一起吃饭,也是最优解?”
赵迟遇停下挑葱花的手。“不是,”她说,“这是非最优解。角落的位置离打饭窗口最远,往返时间比中间位置多15秒。而且收餐盘的地方味道不好,会降低食欲。”
“那为什么坐这里?”
赵迟遇看着她。那双大眼睛终于有了焦点,定在陆遥的脸上,像显微镜对准了载玻片。“因为这里没人,”她说,“中间位置人多,说话会被听见。这里说话,只有白菜豆腐听见。”
陆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但她感觉到了某种隐秘的邀请。她们的关系被放置在一个”只有白菜豆腐听见”的角落里,像被藏起来的糖果。
“你怕被听见什么?”
“怕你被听见,”赵迟遇说,“你说话声音大。上次你说班主任的卷发像泡面,隔壁桌听见了,笑了很久。”
陆遥想起来了。她确实说过,而且说完就忘了。但赵迟遇记得,精确地记得,像录音笔。
“那你呢?你说话声音小,”陆遥说,“小到有时我听不清。”
“听不清可以问,”赵迟遇说,“但说错了,就收不回了。”
她们开始固定坐在那个角落。周三的白菜豆腐,成了她们的秘密仪式。陆遥发现赵迟遇吃饭也很慢,每一口嚼32下——她数过。赵迟遇说,32是2的五次方,是整齐的数字。
“你什么都数吗?”陆遥问。
“数确定的,”赵迟遇说,“步数,咀嚼次数,黑板擦的次数。不确定的不数,比如心跳,比如……”
她停住了。
“比如什么?”
“比如,”赵迟遇低下头,“从我这到你那,有多少步。”
陆遥没有追问。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像记下一句没听懂的诗。
值日表在11月底换了一张新的。班主任用红笔在原来的表上修改了几个名字,但周三一栏没有动。陆遥和赵迟遇仍然是搭档,像被钉在了那个格子里。
“我们被固定了,”赵迟遇说,“至少到学期结束。”
“固定不好吗?”
“好,”赵迟遇说,“固定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安全。”
陆遥看着她。赵迟遇的安全感来自可预测,而她的安全感来自混沌。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却被值日表强行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那个周三,擦黑板时,陆遥故意把粉笔灰蹭到了赵迟遇的袖口。不是故意的——至少她当时以为不是故意的。赵迟遇看着那层灰,没有拍掉。
“你不擦?”陆遥问。
“不擦,”赵迟遇说,“这是今天的证据。证明我们擦过黑板。”
“证据给谁看?”
“给下周三看,”赵迟遇说,“下周三的值日表上,我们还是搭档。但黑板会变脏,今天的灰不会留下。所以我要留一点在袖口,作为……”
“作为什么?”
赵迟遇想了想,说:“作为非标准答案的草稿。”
陆遥后来把这句话写进了蓝色笔记本。那时她还没有蓝色笔记本,但她决定要买一个。她需要一个地方,存放这些非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