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第一次走进高一(7)班教室时,就知道自己的位置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陆遥一米七二,在女生里像根突兀的竹竿。她的同桌是个男生,叫张磊,上课睡觉时会发出轻微的鼾声。陆遥的右边是窗户,窗外是冬青丛;左边是张磊的鼾声;前面是垃圾桶,每天早操后堆满早餐袋,散发出豆浆和肉包子的混合气味。
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个月,没记住全班人的名字。只记住几个必要的:班长王浩,因为他说话大声;体育委员李婷,因为她总借陆遥的橡皮;以及每周三和她一起擦黑板的人——值日表上印着”赵迟遇”,但她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名字的脸。
赵迟遇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是教室的”首都”,离讲台最近,离粉笔灰最近,离老师的目光最近。陆遥偶尔往前看,能看见赵迟遇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很紧,发绳是深蓝色的,和校服颜色相近,像要把自己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
她们之间隔着四排座位,大约五米。这五米里有二十个学生,四十只耳朵,无数条窃窃私语的声音河流。陆遥从未想过要跨越这五米,直到那个周三。
2018年11月7日,立冬。下午第四节是班会,班主任宣布期中考试成绩。陆遥考得很差,数学67分,排在班级倒数第十。她无所谓,她打算学文科。班主任念成绩时,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猫的眼睛是两个”0”,代表她的数学分数。
班会结束,值日生留下。陆遥站起来,拿起黑板擦,发现第一排那个女生也站了起来,正看着她。
那是陆遥第一次正面看见赵迟遇的脸。很小,很白,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像漫画里的人物。但那双眼睛没有焦点,散散的,像在看着陆遥身后的黑板,或者黑板上的某个粉笔印。
“值日表上,”赵迟遇说,“我们是搭档。”
“我知道,”陆遥说,“每周三。”
“但你每次都最后一个来,”赵迟遇说,“擦两下就走了。”
“因为我要赶食堂的糖醋排骨。”
赵迟遇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眨起来像蝴蝶扇翅膀。“糖醋排骨是周二和周四供应,”她说,“周三没有。”
陆遥愣住了。她确实从未在周三吃到过糖醋排骨。她以为是自己跑得太慢,原来周三根本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食堂的采购单,”赵迟遇说,“贴在后勤办公室门口。周三进货的是白菜和豆腐。”
陆遥低头看着手里的黑板擦。黑色的板擦上积着厚厚的粉笔灰,像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她忽然觉得,这个第一排的女生,和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在她的世界里,糖醋排骨每天都在,只是有时变成汤汁;在这个女生的世界里,一切都有明确的日程表,明确的进货单,明确的”有”或”没有”。
“那周三吃什么?”陆遥问。
“白菜豆腐,”赵迟遇说,“偶尔有土豆丝。但土豆丝太油,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赵迟遇想了想,像是在解一道需要严密推理的题。“我喜欢确定的,”她说,“比如周三确定没有糖醋排骨,比如黑板确定是黑色的,比如值日表确定我们是搭档。”
陆遥笑了。她走到黑板前,开始擦上半部分。赵迟遇走到下半部分,开始擦。她们的分界线在黑板的黄金分割点,大约偏下三分之一处。陆遥擦得很潦草,像在给黑板挠痒;赵迟遇擦得很慢,像在给黑板做手术。
“你擦黑板像在搞科研,”陆遥说。
“值日表上我们是搭档,”赵迟遇重复了这句话,“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赵迟遇说,“周三的白菜豆腐,可以一起吃吗?”
陆遥看着她。赵迟遇的袖口已经沾上了粉笔灰,像一层薄雪。她的眼神还是散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一道证明题里隐藏的条件。
“可以,”陆遥说,“但我还是会去食堂很快。只是,不是为了糖醋排骨了。”
“为了什么?”
“为了确定,”陆遥说,“确定有人和我一起吃白菜豆腐。”
赵迟遇的小弧度变大了一些。那是陆遥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笑得几乎看不见。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从教室到食堂,陆遥后来知道,是137步。但这一天,她没有数。是赵迟遇数的,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