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集团总部顶层的董事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深秋的天光偏冷,透过双层隔音玻璃落进来,淡得像一层薄霜,将长长的黑檀会议桌、锃亮的真皮座椅与整齐摆放的文件纸笔,衬得愈发肃穆沉寂。
这是江怀远倒台之后,集团召开的第一场全员董事会。
空气里没有剑拔弩张的争执,却弥漫着一种比对峙更磨人的微妙凝滞。像暴雨前夕压抑到极致的云层,无声无息,却人人心知肚明,底下藏着翻覆的风浪。往日开会时的寒暄、客套、低声交流尽数消失,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极其细微的送风声响,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畔,衬得满室寂静愈发厚重。
主位上的江鹤鸣,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领带系得端正规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没有半分波澜。眉眼温和,神色淡然,指尖随意搭在桌面,姿态松弛安稳,仿佛前几日撼动集团高层、牵扯无数利益链条的江怀远落马事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仿佛那个在集团盘踞多年、手握重权的江怀远骤然跌落,牵扯出无数账务核查、项目追责,搅动整个江氏高层震荡的风波,从未在这片会议室的上空发生过。
坐在他右手边的江鹤年,却截然相反。
他是这场风波里最直接的衔接者,也是近期承压最重的人。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底铺着一层厚重的青黑,是连日连夜熬夜核查资料、应对调查组问询、处理集团动荡后遗症熬出来的疲惫。往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神,此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沉郁倦怠,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瓣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周身气场紧绷而压抑。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边要配合调查组清查江怀远遗留的烂账,稳住摇摇欲坠的海外项目基本盘;一边要安抚内部人心、制衡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还要提防对手趁机发难、抢夺权力空位。层层压力叠加,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只是在这场至关重要的董事会上,强行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长桌两侧的各位董事,更是各怀心思,神色纷呈,将成年人世界的利益权衡与人心百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角,眉眼间藏不住隐秘的幸灾乐祸。这些人往日被江怀远打压制衡,常年屈居人下,如今昔日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轰然倒台,压在头顶的大山骤然消失,心底难免藏着几分窃喜,暗自觉得终于迎来了翻身的机会。
也有人眉头微蹙,面色沉凝,眼底裹着浓浓的忧虑。他们深知江怀远倒台绝非简单的人事变动,背后牵扯的是集团多年的利益格局、派系平衡,如今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定,未来的走向迷雾重重,稍有不慎,便是全员受损、大厦倾颓的危机。
而更多的人,始终保持着沉默的观望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言语。目光在主位的江鹤鸣与身侧的江鹤年之间悄然流转,神色平淡无波,将所有情绪、立场、心思尽数藏在眼底深处。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观望,是这群老牌资本人最稳妥、最聪明的自保方式。
满室暗流汹涌,唯有温以棠,始终坐得安稳沉静。
她坐在自己固定的席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从容淡然。面前平整摊开着最新的海外项目调研报告,数据罗列清晰,批注细致严谨,页边空白处是她提前标注好的重点与预案。她垂着眼,目光静静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之上,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研读报告、专注参会。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根本没怎么看进去眼前的文字。
她在等。
等这场权力洗牌落定,等属于自己的那个机会,如期而至。
前世的记忆如同沉在心底的暗潮,无声翻涌,清晰无比。海外资产管理部总经理,这个看似光鲜、实则背负无数压力与纷争的位置,是她前世职业生涯里最刻骨铭心的一道关卡。那时候,她临危受命接手烂摊子,却始终活在他人的施舍与制衡之下,步步受限、处处掣肘,最终落得个被仓促免职、背负污名的惨淡结局。
而这一世,局势全然不同。
江怀远倒台,旧的利益派系轰然崩塌,集团高层出现了罕见的权力真空。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刻意拿捏的制衡,没有人为了利用她而假意提拔。摆在眼前的,是一场实打实的、凭能力入局、凭实力站稳脚跟的全新机遇。
会议室里的沉寂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流动的云影都悄悄挪移了位置。
终于,江鹤年抬手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一室死寂。那一声轻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稍稍压下了室内凝滞的氛围,他抬手翻开手边厚厚的官方文件,纸张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件事,敲定海外资产管理项目的人事更迭。”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正式感,压过了室内所有细碎的动静。
“调查组针对集团海外资产管理项目的全面审查,现已正式收尾。经查,项目原负责人存在严重履职违规、利益输送问题,核心执行人李成予以即刻开除、永不录用的处罚;江怀远因牵涉项目违规事宜,即日起暂停集团全部职务,接受后续深度核查。”
他条理清晰地通报完调查结果,话音微微一顿,抬眼扫过全场,目光沉稳有力,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