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远被正式带走调查的第三天,京城骤然落了初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算不上盛大磅礴,没有漫天纷飞的鹅毛大雪,只是细碎零散的雪粒,悠悠扬扬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风裹着寒意穿过街巷,整座城市褪去了秋日最后的余温,彻底浸进冬日的清冷肃穆里。
安全屋的视野极好,落地窗正对老街成片的楼宇与梧桐枝桠。残叶落尽的枯枝上,偶尔会落上几粒薄雪,转瞬就被寒风扫落。细碎的雪粒不断敲打着玻璃窗,薄薄一层贴在透明的玻璃面上,触手生凉,落地即融。
温以棠静静立在窗前,身姿松弛,没有往日职场的紧绷凌厉。她身上换下了规整的正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褪去锋芒,多了几分安静柔和。
她微微垂眸,看着窗台积起的薄薄雪痕。细密的雪粒落在浅灰色的窗台上,来不及堆积成形,就迅速融成一滩滩浅浅的水渍,湿漉漉的,转瞬无痕。就像她这半个月拼尽全力换来的胜利,看似落地生根、尘埃落定,实则根基浅薄,稍一碰触,便可能尽数消散。
屋内暖意融融,空调的恒温热风缓缓流转,隔绝了窗外的凛冽寒风。一室温暖,一室安静,却压不住空气里悄然蔓延的凝重。窗外风雪无声,屋内暗流汹涌,无人言语的间隙里,藏着未决的棋局与深沉的顾虑。
姜念坐在不远处的布艺沙发上,脊背微微前倾,坐姿端正,眉眼紧绷,全无半分松懈。她指尖捏着一叠崭新的纸质文件,纸张质感厚重,边角规整,是苏晚舟刚刚托人秘密转送过来的最新法务资料,每一页都牵扯着江怀远案件的后续走向。
文件她已经逐字逐句翻看了两遍,越往下看,眉心皱得越紧,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打印的黑体字迹,反复确认着那些刺眼的条款与最新进展,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将文件整齐叠好,放在身侧的茶几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以棠。”
姜念开口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屋内长久的寂静,语气里带着不容乐观的审慎。
温以棠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消融的雪水,声线平静淡然:“情况有变?”
“江怀远的事,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姜念抬眼看向她,字字清晰,缓缓道出最新局势,“他的律师团队已经正式提交申请,要求取保候审。”
温以棠闻言,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诧异,随即化为了然的冷然。她本以为铁证如山,江怀远难逃追责,结局早已注定,没想到对方还留有后手。
“六千万美元的涉案金额,还达不到必须羁押的标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眼底凉意渐生。
六千三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数亿,如此巨额的资金挪用、暗箱贪腐,放在任何企业、任何律法框架下,都是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从严追责的重罪。如今对方竟然想用程序漏洞,规避实质性羁押,实在荒唐可笑。
“律师方给出的说辞很精准,也很刁钻。”姜念语气平稳,客观陈述着对方的辩护理由,不带主观情绪,“他们辩称,涉案的大部分资金,在案发之前就已经分批回流到集团对公账户,并未造成实质性的永久亏损。而且江怀远全程主动配合内部核查,第一时间主动辞去董事会所有职务,认罪态度良好,具备从轻处置、变更强制措施的条件。”
温以棠缓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缓缓落座。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膝盖,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其中的利弊与猫腻。
所谓资金回流,不过是江怀远察觉风声不对、即将暴露时的紧急止损操作。若是她们晚一步核查、晚一步固定证据,这笔钱大概率会被彻底转移、永久藏匿。如今被强行追回,反倒成了他脱罪、减刑的筹码,实在讽刺。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姜念继续补充,语气沉了几分,“江鹤年那边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原本强硬追责、绝不姑息的立场,这两天悄然松动,默许了对方律师的取保候审申请,没有出面阻拦,也没有对外表态追责到底。”
“意料之中。”
温以棠轻轻抬眼,眼底一片清明,早已看透了这场权力博弈的本质。
“江怀远是江鹤年一手提拔、全心信任的嫡系,是他在董事会、在海外项目板块最稳固的一张牌。这一局,江怀远倒台,看似是贪腐落马,实则直接折损了江鹤年的派系势力。他在董事会原本就不占绝对优势,如今再少一票核心话语权,往后在集团内部,只会被江鹤鸣彻底压制。”
“江鹤年从来都不是在意对错、在意集团利益的人,他只在意自己的权力制衡。”温以棠语气平淡,道尽职场与豪门的冰冷规则,“他现在的退让和软化,就是最典型的断臂求生。舍弃江怀远表面的职权,帮他减轻罪责、规避重刑,保住他这个人,留住自己最后的底牌。只要人还在,派系根基就还在,日后局势松动,随时可以重新启用、卷土重来。”
姜念静静听着,眉心依旧紧锁,心底的疑虑始终未解。她看向温以棠,轻声问道:“那我们这一仗,到底算不算赢了?”
她们熬了无数个日夜,死磕证据、步步为营,赌上自身前途,掀翻盘踞集团多年的派系势力,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彻底终结纷争,反而留下了无尽隐患。
温以棠沉默片刻,脑海里梳理着整场博弈的得失,而后缓缓开口,语气清醒而客观:“算赢,但只赢了半个回合。”
“我们的核心目的,从来不是非要送江怀远入狱,而是彻底打掉他在集团的话语权,拔除江鹤年安插在海外板块的核心势力。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他被彻底踢出核心管理层,失去了所有实权,再也无法把控海外项目、暗中操作资金,这就是我们实打实的胜利。”
“但缺憾也在这里。”她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审慎,“他没有彻底出局,没有被定罪追责、彻底覆灭。人还自由,派系未散,底牌仍在。只要江鹤年需要,这枚随时可以复用的棋子,早晚还会重新站上棋盘,给我们制造麻烦。”
姜念微微颔首,眼神愈发坚定:“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路,不能停下。”
“不止不能停,还要走得更稳、更准。”
温以棠抬起头,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条理清晰,字字笃定,道出了后续所有布局。
“接下来,我们只做两件事,直击核心,不浪费精力在无谓的纷争上。”
“第一,稳固根基,坐稳位置。我现在的调查组副组长,看似权重在身,实则是江鹤年临时赋予的位置。他今日需要我查案制衡,就给我权限;明日局势稳定、不再需要我,随时可以一纸通告收回所有权力。依附他人的权力,永远是虚的。我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做出别人替代不了的成果,把临时职权,变成不可撼动的地位,彻底扎根在集团核心圈层。”
只有自身站稳脚跟,拥有不可替代性,才能在这场权力棋局里拥有话语权,不再任人拿捏、利用。
“第二呢?”姜念凝神追问。
温以棠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眸光微微一眯,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语气沉缓而有力。
“第二,深挖凤凰计划。”
“江怀远的贪腐,说到底只是台面之上的小打小闹,是最表层、最容易被发现的破绽,只是一盘大棋里的开胃小菜。真正的核心、真正藏在暗处、掏空集团根基的致命问题,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一直隐身幕后的江鹤鸣。”
屋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风雪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暗藏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