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白光在黑暗中扫过去。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和上次半夜醒来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的脸在手机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建国,灯怎么不亮了?是不是跳闸了?”曹岳说着,往配电箱那边走去。
“曹岳。”刘建国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而是一种干涩的、沙哑的、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的人发出的声音。
曹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跟你说个事。”刘建国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事?你先把灯弄亮了再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间房子……”刘建国打断了她,“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曹岳的手机手电筒还亮着,光圈照在刘建国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发抖。
“什么叫‘没有了’?”曹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尖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刘建国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骗了你……”他的声音呜咽着,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我早就没有那间平房了……我在跟你搞对象之前就把那间房子给卖了……”
曹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歪了,照在墙上,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房间里很暗,只能看到刘建国跪在地上的轮廓,和他不停颤抖的肩膀。
“你说什么?”曹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间平房,我……我在认识你之前就卖了……”刘建国跪在地上,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了地板,“爷爷去世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那里,那时候我还在工厂当学徒,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连吃饭都不够……那间房子又破又旧,下雨漏水,冬天漏风,我实在住不下去了……有人来买,我就卖了,卖了六万块钱……”
“六万块钱?”曹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卖了六万块钱?那间房子要是留到现在,能换一套楼房!你六万块钱就给卖了?”
“我知道……我知道……”刘建国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声,“我当时年轻,不懂事,不知道房子会涨价……我只想着眼前的困难,没想到以后……”
“你没想到以后?”曹岳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你没想到以后,那你跟我搞对象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怎么不说?你骗了我十几年!十几年!”
她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刘建国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推回去。
刘建国没有反抗,他像一团烂泥一样,被推倒又爬起来,跪在原地,不停地哭,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曹岳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了,“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跟着你租了十几年的房子,搬了六次家!六次!每次搬家我都告诉自己,没事,反正那间平房迟早要拆,拆了咱们就有自己的家了!我跟孩子说,你别着急,等老城里的房子拆了,咱们就住大房子,你不用再转学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结果呢?结果那间房子早就没有了!你让我等,我等了十几年,等来的是一场空!”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手电筒的光又晃了起来,在墙上、天花板上、刘建国的脸上扫来扫去,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信号。
“我要跟你离婚!”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离婚!”
八
曹岳摔门而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没有在门口停留,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她穿着居家穿的棉拖鞋,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那么冲了出来,身上的毛衣在冬天的夜风中根本挡不住任何寒意,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那不是冷的——那是气的,是伤心的,是绝望的。
她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通讯录。她想找个人说话,找个人把这腔怒火和委屈倒出来,不然她会爆炸的。
第一个打给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