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敏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周莉接过纸巾,塞到曹岳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曹岳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直起身来,用纸巾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扫大家的兴了。”
“说什么呢,”吴丽敏说,“咱们是朋友,朋友不就是说这些话的吗?”
曹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这次没有喝,而是握在手里,像个取暖的东西。
“我跟你们说说他的身世吧,”曹岳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悲伤,像是一层薄冰,随时都会裂开,“他……他是个孤儿。”
“孤儿?”周莉轻声重复了一句。
“嗯,”曹岳点点头,“他是在医院被遗弃的。他妈生完他,把他扔在医院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不想要,也许是养不起,反正就是不要了。他在医院里待了几天,没人来领,后来被一个老头抱回家收养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酒,像是在润润喉咙,又像是在压压情绪。
“那个老头家里有个儿子,儿子生了两个闺女,没有孙子。老头重男轻女,就想抱个男孩儿回来养。正好医院有个没人要的男婴,就抱回来了。”
“那他儿子同意吗?”吴丽敏问。
“不同意,”曹岳摇摇头,“他儿子和儿媳妇根本就不承认这个孩子。他们说老头养就养,别想让他们养。他们甚至因为这件事跟老头断绝了来往,过年过节都不回家,就当没有这个爹。”
刘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那孩子……就是你老公,他是跟着那个老头长大的?”
“对,”曹岳说,“就是那个收养他的爷爷。爷爷住在老城里的一间小平房里,十平米都不到,屋里一张床、一个灶、一个柜子,就塞得满满当当了。他是跟着那个爷爷在那间小平房里长大的。”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你们想象一下,十平米是什么概念?就是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包间,可能都不到十平米。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冬天没有暖气,就烧一个小炉子,屋里冷得能结冰。夏天热得像蒸笼,只能开着门睡,蚊子咬得满身是包。”
“就这样,他还是觉得挺好的,”曹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至少有个地方住,至少有个爷爷疼他。爷爷虽然穷,但对他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舍不得吃。他小时候不懂事,还嫌爷爷做的饭不好吃,现在想想……现在想想……”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刘云没忍住,也跟着掉了眼泪。吴丽敏的眼圈也红了,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周莉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睛。
五
过了几分钟,曹岳终于平复了一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下去。
“他刚上班那年,爷爷就去世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走得挺突然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他下班回来,发现爷爷躺在床上,叫不醒了。”
“给他就留了一间小平房,就是那间十平米都不到的小平房。那间房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遗产。”
曹岳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你们说,这算遗产吗?一间破平房,下雨还漏水,墙上都是裂缝,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但那确实是他得到的唯一的遗产。”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他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小破屋里,哭了整整一夜。他说他不光是哭爷爷,也是哭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还不到二十岁,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了。”
曹岳的声音又哽咽了,但她使劲忍住了,咬住下唇,过了几秒才继续说。
“后来他就去工厂上班了,一个月几百块钱,省吃俭用,攒了几年,攒了一点钱。然后认识了我,我们结婚,开始租房子过日子。从红桥区开始,然后是河北区,河东区,河西区,南开区……搬来搬去,像无根的浮萍一样。”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这是天津人的习惯,喝完酒把杯子扣过来,表示“不喝了”。
“你们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她看着几个人,眼神里有迷茫,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租一辈子的房,搬一辈子的家,到老了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不会的,”刘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们不是还有那间平房吗?等拆迁了,就能换楼房了。天津现在到处都在拆,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们了。”
六
“对,”周莉赶紧接话,“现在政策好,老城区的平房都在规划拆迁范围内。你们那间房虽然小,但拆迁补偿是按面积算的,十平米也能补个几十万呢。再加上你们自己攒点,买个两室一厅的首付够了。”
“就是,”吴丽敏也加入了安慰的行列,“有希望就好。一拆迁,你们就能住上自己的房子了。到时候再也不用搬家了,孩子也有个固定的家了。”
曹岳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你们说,真的会拆吗?”
“肯定会拆的,”赵国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老城区的平房现在越来越少了,政府一直在推进旧城改造。你们那间房不管怎么说也是在市区范围内,拆迁是早晚的事。”
曹岳听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来。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我这人平时不爱说这些,总觉得说了也没用,还让人笑话。但今天喝了点酒,嘴巴就关不住了。”
“谁笑话你了?”吴丽敏说,“咱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