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苏公公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过年了。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想一想了。”
是啊,该想一想了。
想了之后呢?
想了之后,还是要走。往前走,走到黑,走到天亮,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他迈开步子,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桌上的那碗饺子,已经凉透了,饺子皮都坨了,黏在一起,分不出个数。
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一个一个地把饺子吃完。
然后他铺开纸,提起笔,在灯下写道:
“崇文十七年,大年三十。”
“今岁宫中尚歌舞升平,百官朝贺如旧,宴饮如旧,笑脸如旧。无人言边患,无人提灾荒,无人问民瘼。”
“仿佛天下太平。”
“仿佛盛世犹在。”
“仿佛……”
他停了一下。
“仿佛死亡还远。”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和之前那些藏在一起。
吹灭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是年宴上那些歌姬在唱,唱的什么词听不清,只听得曲调婉转缠绵,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夜空中飘荡,飘着飘着就断了。
冯七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就是崇文十八年了。
新的一年,旧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在歌声和鞭炮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漂满了花瓣。不是槐花,是柳絮。柳絮像雪一样落在水面上,被黑水浸透,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袍子,胸前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布包。
是冯六。
冯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大哥,”他说,“你替我活着,好好的。”
冯七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他想说,我不是你大哥。我是另一个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占了你的身体,我欠你一条命。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六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布包,”他说,“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