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是小的一时嘴快,胡乱说的。”
周公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七看见了。
“嘴快不是坏事。嘴太快了,才是。”周公公拿起竹条,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孙公公是敬事房的,专门管宫里人事调派。他想把你从浣衣局挖走,不是看上了你的长相,是想在浣衣局安插自己的人。”
冯七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刚才如果答应了孙公公,就等于得罪了周公公。得罪了周公公,他在浣衣局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如果不答应,又会得罪孙公公。所以他刚才那番话,明面上是自谦,实际上是在两不得罪的前提下,选择了暂时留在浣衣局。
周公公看出来了。
“咱家不知道你是真聪明,还是运气好。”周公公拿起册子翻了翻,“但咱家要告诉你一句实话——在这宫里,聪明人活不长。知道为什么吗?”
“请公公指点。”
“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所以总想耍聪明。但他们忘了,这座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周公公合上册子,看着冯七的眼睛。
“你要学的不是聪明。是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
“这,才是宫里真正的规矩。”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木盆,盆里的衣裳浸在皂角水里,水滴顺着盆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自己一直忽略的事。
周公公那天问他,是谁带他们进宫的。他说是一个姓马的公公,右脸有颗痣。
周公公当时的反应很微妙。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
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
“周公公。”冯七忽然开口。
“嗯?”
“冯六……是怎么死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水声都没有了。
周公公看着冯七,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黑色的礁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冯七一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在井里吊死的吗?”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井口那么小,绳子怎么挂?脖子怎么套?就算这些都做到了,脚底下悬空,人一蹬腿,井壁就蹭得满身伤。仵作一验,什么都瞒不住。”
周公公的竹条在扶手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一下。
“所以,能从井里吊死的人,都是先死了,才被吊进去的。”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冯六的事,不要再问了。”周公公站起来,把竹条别回腰间,“你只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而是别人以为你知道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