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下面是两个字。
冯六。
周公公为什么要把冯六的名字涂掉?是为了抹去这个人的存在,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冯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皇宫里,被涂掉的名字,比被记住的名字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冯七去领活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新的墨绿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站在周公公面前,微微仰着头,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跟一个下人说话。
周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周公公,这几日的衣裳,上面催得急。您这边要是人手不够,咱家可以从别处调几个人来帮忙。”墨绿袍子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傲慢。
“不劳孙公公费心,浣衣局的事,浣衣局自己能办好。”周公公的语气同样不卑不亢。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冯七看不懂。
他低下头,端着木盆快步走过。
“站住。”
冯七站住了。
是那个墨绿袍子的孙公公。
“你,抬起头来。”
冯七慢慢抬起头。
孙公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像一把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冯七整个人剖开了,又重新拼起来。
“多大了?”
“回公公,十五。”
“入宫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孙公公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长得倒是不错。叫什么名字?”
“冯七。”
“冯七。”孙公公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冯七,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当差?咱家那儿活儿轻,油水足,比你在这儿洗衣裳强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少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看着这一幕。
冯七感觉到周公公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低下头,声音很平静:“多谢公公抬爱。小的刚入宫,什么都不懂,怕去了贵人跟前伺候不周,反倒坏了公公的事。还是先在浣衣局学学规矩,等学好了,再求公公提拔。”
孙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冯七,目光变了变,从审视变成了饶有兴味。
“倒是个懂事的。”他拍了拍冯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咱家就不勉强了。不过你要记住——这宫里,机会不等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墨绿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动的荷叶。
周公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冯七。
“过来。”
冯七端着木盆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