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变了。宋时予还是每天早上去教室放牛奶,江临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拉链拉到最高,在课本空白处画画。他们还是会在自习课去美术教室,一个写作业一个画画,偶尔交换一盒牛奶或者一张便签纸。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变。但那些细小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察觉的变化,像春天的草一样,从所有缝隙里钻出来。
比如,宋时予现在放牛奶的时候,会顺便把吸管插好。不是因为他觉得江临不会插吸管,是因为他想让江临拿起牛奶的时候就能直接喝到。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他插好吸管抬头,发现江临正看着他。“怎么了?”他问。江临把目光移开,耳朵红红的,说了一句“没什么”。但宋时予注意到,那天江临喝牛奶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比如,江临开始在便签纸上画一些新的东西。以前他画的是牛奶、月亮、窗台、一个人的侧脸。现在他画两个人。两个人分一盒牛奶,两个人撑一把伞,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美术教室的窗台上,腿垂下来,晃啊晃的。每一幅画都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藏在速写本的角落里。宋时予有时候翻到,会盯着看好久。“这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你睡着的时候。”江临说,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宋时予看到那幅画里两个人的手是牵着的。
再比如,他们现在走路的时候,手会偶尔碰到。以前碰到就分开了,像两块同极的磁铁,一触即离。现在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躲。有时候是宋时予先勾住他的小指,有时候是江临先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他们不说“牵手吧”,也不说“可以吗”,只是走在一起的时候,走着走着,手就自然而然地交握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条路,他们走了上百遍。以前走十分钟,现在走二十分钟。不是因为路变长了,是因为他们走得慢了。有时候在路灯下停下来,谁都没说话,就是站着。江临会抬头看路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宋时予看着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路灯都应该这样亮。
开学第一周,他们的变化开始被人注意到了。
最先发现的是篮球队的副队长陈屿。那天中午吃饭,宋时予端着餐盘往食堂角落走,陈屿在后面喊他:“哎,你不跟我们一起吃了?”宋时予回头笑了一下:“今天约了人。”“约了谁啊,神神秘秘的。”陈屿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江临。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变成了那种“我懂了但我不会说”的微笑。“去吧。”他拍了拍宋时予的肩膀。
那天晚上陈屿发消息给宋时予,只有一个表情包:一朵玫瑰花。宋时予回了一个问号。陈屿又发了一条:“你俩,是不是?”宋时予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要怎么回。他跟陈屿认识两年了,一起打球,一起逃过课,一起在更衣室里吹牛。他信任他,但“信任”和“告诉他我喜欢男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纸,是一道门。他不知道打开之后对面是什么表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是啊。”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很快。
陈屿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就知道。恭喜啊,嫂子。”宋时予看着“嫂子”两个字,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称呼合适,是因为陈屿的语气——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那种“你还是我兄弟”的语气。他回了三个字:“别乱叫。”陈屿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说:“行,不叫嫂子,叫弟妹。”宋时予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他想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江临,想了想,没有发。不是不想说,是想当面说。
另一件被发现的事,发生在美术教室。
那天下午,一个美术社的女生回去取落下的画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江临和宋时予并排坐在一起。宋时予的头靠在江临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江临在用左手画画——不拿笔的那只手搭在宋时予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女生愣在门口。江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慌张,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女生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想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拿了画笔就跑了。
第二天,江临的速写本上多了一页。不是他画的,是那个女生塞在他桌洞里的便签纸。上面画了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旁边写着:“我不会说的。画得很好,你们很好。”江临把这张便签纸夹进速写本里,没有给宋时予看。但后来宋时予还是看到了。“有人知道了?”他问。“嗯。”“你不担心?”“不担心。”“为什么?”江临想了想,说:“因为她是画星星的人。”
画星星的人,知道星星应该和星星在一起。
三月,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得像雪,一大朵一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软软的雪。宋时予和江临从玉兰树下走过的时候,花瓣落在江临的头发上。宋时予看到了,没有说,只是走在后面偷偷看。江临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笑什么?”他问。“没什么。”“你脸上写着‘有事’。”“真的没事。”宋时予走上去,伸手把他头发上的花瓣拿掉,动作很轻,像在摘一朵花。江临看着那片花瓣,又看着宋时予。“花瓣落在你头上了。”宋时予说。“哦。”江临低下头,耳朵红红的。宋时予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江临看到了。“你留着干嘛?”“好看。”江临没说话,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另一片花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春天好像真的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他们开始在校园里找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不是美术教室——那里虽然安静,但总有人会来取东西、放东西。也不是操场看台——那里太公开了,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他们找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图书馆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面有一张石凳,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地碎金。
宋时予有天下午在这里睡著了。他靠在江临肩膀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热热的,让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跑步,跑着跑着回头,看到江临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他招手让江临过来,江临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笑。他在梦里急了,跑回去拉他,一拉就醒了。
江临低头看着他。“你做噩梦了?”“没有。”“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宋时予伸手摸了摸眉心,果然又皱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可能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每一个不需要笑容的时刻,眉头就会不知不觉地锁起来。
“梦到你了。”他说。
江临:“梦到我什么?”
宋时予:“梦到你站在那里不过来。”
江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像之前做过的那样,用指腹轻轻按在他的眉心,揉了一下。“过来了。”他说。
宋时予看着他,笑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江临的睫毛上,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画出来的。他想,如果他是画家,他要画这一瞬间。但他不是,所以他只是把这一幕放进了记忆里。那棵梧桐树,那个石凳,那些碎金一样的阳光,和江临揉他眉心时的指温。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在宋时予家里看电影。
窗帘拉着,客厅里只有电视的蓝光。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床毯子,毯子下面两个人的腿碰在一起。电影放了一半,宋时予发现自己完全没在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江临的侧脸上——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水面的波光。
宋时予:“江临。”
江临:“嗯?”
宋时予:“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江临想了想:“一百二十七天。”
宋时予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问过十二月十七号是什么日子,我记了。”江临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宋时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一百二十七天,你都记得。”
江临:“嗯。”
宋时予:“那你记不记得第一百天的时候我们在干嘛?”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你在篮球场打球,我在看台上画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天你投了三百个球。第三百个的时候你朝我看了一眼。”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自己都不记得那天投了多少个球。他只记得那天手感不错,投了很久也不觉得累。但他不记得第三百个的时候他看了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