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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新娘五(第3页)

江辞鸢把符牌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三十四根羽毛。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三十五根羽毛。放下笔,回到书桌前,把台灯调暗。

裴惊蛰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江辞鸢的脸。灯光暗了,他的脸不那么白了,染了一层暖黄色。右眼下面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伤口。不是摸,是碰,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疼吗?”

“不疼。”

“明天见。”

裴惊蛰走了。门关上了。江辞鸢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了下来。黑暗里,裴惊蛰碰过他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他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江辞鸢每天画心符,画到灵气不够就停下来,等灵气恢复,再画。裴惊蛰每天来,坐在书桌前,看江辞鸢画符,画完了就走。有时候他也会画,画镇宅符,画安魂符,画聚灵符。灵气从溪变成了河,从河变成了江。但他画的还是最基础的符,因为江辞鸢没有教他新的。不是不想教,是没有时间。江辞鸢的命在烧,每一笔心符都在烧他的命。他要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心符,留给最终之门。

第六张心符画完的那天,江辞鸢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把符折好,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画了一笔。第三十六根羽毛。

第七张心符画到第六笔的时候,灵气不够了。他把笔放下,等了三天。裴惊蛰每天来,每天走。他没有催,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辞鸢的脸一天比一天白。

第四天,灵气回来了。江辞鸢画完了第七张心符的第七笔、第八笔、第九笔。符纸烫了一下,然后凉了。他把符折好,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画了一笔。第三十七根羽毛。

第八张心符画完的那天,江辞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画心符在烧他的命,烧到他的手在抖,烧到他的笔拿不稳,烧到朱砂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块。他把符折好,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他的手还在抖,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笔。第三十八根羽毛。线是歪的,不直,墨晕开了,像一滴眼泪。

裴惊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根歪了的羽毛。“你的手在抖。”

“嗯。”

“明天还画吗?”

“画。”

“画第几张?”

“第九张。”

裴惊蛰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辞鸢的背影。深蓝色学生装,长发半束,腰身笔挺。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他。影子的手腕上,红线还在,系得很紧。镜中界没有脸的人在最终之门后面,等着。等江辞鸢画完第九张心符,等最终之门打开,等他走进去。

“你画完第九张心符,最终之门就开了。你进去了。门关上了。你出不来。”

江辞鸢转过身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张脸是白的,纸的白。暗的半张脸是灰的,影子的灰。但两只眼睛是一样的,黑色的,很深,井底有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另一种颜色。他说不上来,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那道光在等,等他把话说完。

“我进去找你。”

“你进不去。你不是道士。”

“我有开门符。”

“开门符开的是最终之门。你开门,我出来。门开着,镜中界也会出来。你开门,就是放它出来。”

“我不开门。我进去。你用你的血开门,我进去。门关上。我在里面陪你。”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虹膜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我再想想”。只有一种东西——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江辞鸢说什么,他都不会改。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分了一半给我。我的命也有你的一半。你死了,我活不长。你进去了,我也不会在外面。”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了下来。

“明天见。”裴惊蛰说。

门关上了。

第九天。最后一张。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第九张心符的符纸铺好,用镇纸压住。朱砂瓶开着,毛笔搁在笔架上。他拿起笔,蘸饱朱砂,笔尖在瓶口刮了两下。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命烧到只剩最后一点的时候,身体就不再发出信号了。

第一笔。落下去。朱砂在纸面上流动,像一条河。这条河从他第一次画符的时候就开始了,从外公教他起手的那条线开始,从老宅里的第一张镇宅符开始,从青瓷镇窑里的焚天符开始,从镜中新娘门后的那条红线开始。流到这里,最后一笔。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第七笔。第八笔。

第九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下。朱砂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眼泪,像一颗心脏。符纸亮了起来,不是温的,是烫的。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烫灵魂的那种烫。江辞鸢感觉不到,他的命已经烧完了,他的身体已经不接收信号了。

符纸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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