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张心符画完的那个晚上,江辞鸢做了一个梦。
他很久没有做梦了。老宅之后,他的梦就空了,只有一片白色虚空。但这个梦不一样。他梦到了道观。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大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外公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没有摇。他看着院门的方向,像在等人。
那个没有脸的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黑色的长衫,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像蛋壳,像瓷器的釉面。他走到外公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不,不是对视。外公在看他,他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外公在看他。
“你来了。”外公说。
“我来了。”
“你等了多少年?”
“一千年。”
“还要等多久?”
“等到钥匙出生。”
外公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沟壑很深,像一张老人的脸。他站了很久,然后说:“钥匙已经出生了。”
镜中界抬起头,看着院门的方向。江辞鸢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在那里的,但他就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手腕上戴着白玉小印。镜中界在看他。没有眼睛,但江辞鸢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凉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
“他就是钥匙。”
“他是我的外孙。”
“你知道我会来找他。”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不住。”
镜中界笑了一下。没有嘴,但江辞鸢听到了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外公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江辞鸢。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会杀了他吗?”外公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钥匙。钥匙断了,门就永远打不开了。”
外公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笑。他回到竹椅上坐下,拿起蒲扇,开始摇。风从扇子里出来,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像雨声。
“你走吧。”他说。
镜中界站在那里,没有动。“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看我。”
江辞鸢站在院门口,看着镜中界。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念。他的意念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只手,在翻找他的记忆。老宅,林婉,红线。和平旅馆,裴惊蛰,铜符牌。雨夜公交车,红灯,裴惊蛰的声音。青瓷镇,窑里的东西,焚天符。镜中新娘,土地公,门。那只手在他的记忆里翻找了很久,找一样东西。钥匙。不是他,是钥匙。钥匙不在他的记忆里。钥匙在他身上,在他的血里。
镜中界把手从他的脑海里收回去。“你的血里有钥匙。你分了一半给别人。你的命在烧。你画了几张心符?”
“五张。”
“还有四张。画完九张,你的命就没了。”
“我知道。”
镜中界沉默了。他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但江辞鸢能感觉到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