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蛰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江辞鸢的手,退后了一步。
“你进去,我等你。”
“你不怕?”
“不怕。”他停了一下。“你怕不怕?”
“不怕。”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什么时候进去?”
“明天。”
裴惊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出了棺材铺。江辞鸢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灰色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一左一右,长短不一。
“明天,”裴惊蛰说,“画轴上的羽毛,你画还是我画?”
“你画。”
“画第几根?”
“第二十三根。”
裴惊蛰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回各自的住所。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蒲团上,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第四张心符。符纸是温的。灵气在流动。他画了六笔,还差三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画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画不完。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
隔壁房间,裴惊蛰坐在蒲团上,没有念经。他在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和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动作。手腕上没有红线。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睡觉的时候,它会出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它会在他的影子上系一条红线。不是要控制他,是要记住他。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心跳,记住他的魂。等他死了,它就能找到他。
裴惊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开门符。他画的。在镜中界第一次看到那扇门的时候,他就知道怎么画了。符纸是温的,他的灵气在纸面上流动。打开门需要这把钥匙。他有钥匙。江辞鸢也有钥匙。他们的钥匙不一样。江辞鸢的钥匙是他的血。裴惊蛰的钥匙是他的符。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念着念着,手不抖了,心不慌了。他睡着了。
影子的手腕上,红线慢慢出现了。系得很紧。它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心跳。它在记。把他的魂记在线上。线不断,魂不灭。他死了,魂还在线上。镜中界会找到他。它会把他的魂从线上拉出来,关进镜子里,变成容器。
它不知道江辞鸢明天要杀了它。
它不知道江辞鸢有焚天符。
它不知道江辞鸢不怕死。
它什么都不知道。它不是人。它只是镜子里的东西。它不会思考,不会害怕,不会后悔。它只会吃。吃新娘的魂,吃镇子的命,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它吃不了江辞鸢。
因为江辞鸢的魂不在线上。他的魂在他的血里。他的血在画符,在画心符,在画最后一笔。
一笔。再一笔。再一笔。
第四张心符,还差三笔。
他等着。
它等着。
他们都等着。
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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