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江辞鸢站在土地庙的正殿里。镜子还在。镜面暗红色,光从深处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女人的轮廓在镜子里,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土地公的轮廓在她旁边,更暗,更模糊,低着头,像在打盹。
江辞鸢把手贴在镜面上。镜面是热的,比昨天更热。镜中界在醒。它知道他要来了。
“你今天要救她?”裴惊蛰站在他身后。
“救。”
“救了她,门就开了。”
“我知道。”
“门开了,镜中界就出来了。”
“我知道。”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江辞鸢取出毛笔,蘸朱砂。没有纸,画在镜框上。禁术符的笔画是旧的,朱砂是新的。灵气从笔尖注入,木头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顺着符文的笔画蔓延。
镜面裂开了。
碎片悬在空中,每一块都映着女人的脸——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子。
裴惊蛰走到镜子前,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她的手。凉的。他握紧了,用力一拉。
女人从镜子里跌了出来。红盖头还盖在头上,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不沾地。她在发抖。
裴惊蛰伸手掀开盖头。
她的脸是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睁开眼睛,黑色的,没有眼白。她看着裴惊蛰,又看着江辞鸢。
“谢谢。”她说。
“能出去吗?”江辞鸢问。
“能。去投胎。”
她笑了。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嫁衣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
她消失了。
镜子里,土地公的轮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他的魂开始变淡,从暗红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他也消失了。飘出了土地庙,往南边去了。棺材铺的方向。他的身体在那里。
镜框后面是一扇门。木头的,旧的,门把手是黄铜的,生了锈。和和平旅馆第七层那扇门一模一样。
江辞鸢推开门。
门后面是白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白。他走进去。
裴惊蛰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最后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白色的光。
裴惊蛰没有跟进去。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符牌。青瓷镇之后,符牌就凉了。现在它又温了。
他把符牌握在手里,等着。
白色虚空里,江辞鸢站在中央。门在他身后,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只有白。
他把手贴在脚下。地面是软的,手指陷进去,摸到了下面的东西。硬的,冷的,像骨头。几百个魂的骨头,叠在一起,挤在一起,变成一堵墙。没有尽头,四面八方都是墙。他在它的身体里。
焚天符从衣兜里取出来,贴在骨头上。符纸碰到骨头的一刻,白色虚空震了一下。不是震动,是尖叫。无声的尖叫,从骨头里传出来,从墙上传出来,从四面八方传出来。几万个魂在叫。
符纸烧起来了。火不大,但热。热从骨头传到墙,从墙传到白色虚空。白色虚空开始变色,从白到灰,从灰到黑,从黑到红。裂缝从脚下蔓延开来,向四面八方延伸。虚空碎了。碎片在空中漂浮,每一块都映着一张脸。几百张,几千张,几万张。每一张都不一样。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瞳仁盯着江辞鸢。
然后他们笑了。眼泪流下来,不是水的,是火的。火从他们的眼睛里烧出来,从嘴巴里烧出来,从耳朵里烧出来,从皮肤里烧出来。他们变成了火。几万团火,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江辞鸢身上。他的身体变成了火的容器。
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淹没了火海。火在下面烧,黑暗在上面压。黑暗太重了,火烧不穿。
江辞鸢撸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毛笔蘸朱砂,画聚灵符。符成的一刻,火海里的火向他聚拢,附在他身上。几万个魂的温度,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