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在镇子的最东边,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
桥是石头的,拱形,桥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有栏杆,栏杆上雕着莲花。桥下的河还是那样,黑得像墨,月亮的碎片还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不动。现在是白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落在河面上,但没有反光。光被水面吸了进去,像倒进了黑洞里。
江辞鸢站在桥上,往下看。水面是黑的,看不到底。但水面以下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水草,是影子。人的影子,在水面下晃动,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像一群被关在水下的鱼。
苏晚走过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水下有人。”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害怕,是震惊。
“不是人,”江辞鸢说,“是影子。没有实体的影子。”
“他们是怎么下去的?”
“不是下去的。是被关下去的。”
江辞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面上。水面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不见阳光的深水才有的、阴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他的手掌在水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感觉到了——和桥下那些碎瓷片上的人脸一样的感觉。空。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挣扎。是空。像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太久,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恐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空。
他收回手,站起来。
“水下有多少影子?”宋知远问。
“数不清。”裴惊蛰说。他也在看水面,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数远处的什么东西。“至少几百个。”
“和碎瓷片的数量对不上。”苏晚说,“碎瓷片三千二百片,水下影子几百个。”
“不是同一批。”江辞鸢说,“碎瓷片是窑里烧的。水下的影子是河里淹的。青瓷镇失踪的不只是新娘。还有别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
苏晚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数字。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江辞鸢。“你觉得青瓷镇的副本核心是什么?”
“容器。”
“容器?”
“瓷是容器。河是容器。老槐树是容器。土地庙是容器。青瓷镇本身就是一个容器。它把人的魂魄关进去,不让出来。新娘是祭品,每三年献一次,喂给这个容器。容器吃饱了,镇子就平安三年。三年后,饿了,再要一个。”
“谁在要?”
江辞鸢看着桥下的河水。水面是黑的,月亮的碎片浮在上面,一动不动。
“窑里的东西。”他说。
所有人沉默了。
宋知远的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河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再放大。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手机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她的脸白了一下。她把手机递给林栀。林栀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了宋知远,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冷的那种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经过,带走了她的体温。
裴惊蛰走到宋知远旁边,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河面的特写。月亮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是一个形状。不是随机的形状,是人脸的形状。眉眼,鼻子,嘴。和碎瓷片背面的脸一样的脸。但碎瓷片上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水面上的脸是清晰的。每一片月亮的碎片,都是一张清晰的人脸。
裴惊蛰数了一下。屏幕上有十几片。十几张脸。每一张都不一样。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死了的那种闭。眼皮合在一起,永远不会再睁开。
“他们在看什么?”裴惊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指着屏幕上一张脸。“这张。她的眼睛不是闭着的。是睁开的。”
所有人凑过来看。那张脸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五官清秀。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瞳仁盯着屏幕外面的方向,盯着拿着手机的人,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栀往后退了一步。苏晚拉住了她的手。
江辞鸢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宋知远的手机屏幕按灭了。
“不要盯着看。”他说,“她在看你。你看她越久,她看你越久。”
宋知远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的脸色和之前一样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江辞鸢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