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这条,拉起另一条。“求平安。陈李氏。万历十一年。”
第三条。“求姻缘。林秀莲。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离现在将近一百年。不是三百年前,不是五百年前,是一百年前。这个红布条比其他的新,不是布料新,是颜色新。其他的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这一条还是红的。不是鲜红,是暗红,像凝固的血。他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
他把布条放回去,走到柏树的另一面。那里的红布条更密,更旧,有些已经烂了,只剩一根线还缠在树枝上。他一条一条地看。求子,求平安,求姻缘,求财,求福,求寿。都是普通人的愿望。没有一条提到新娘,没有一条提到失踪,没有一条提到青瓷窑。但那个叫林秀莲的人,民国二十三年,在这棵树上绑了一条红布条,求姻缘。
她求到了吗?她嫁给了谁?她有没有成为青瓷镇失踪的新娘之一?她的脸,有没有出现在某一片碎瓷的背面?
江辞鸢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林秀莲。
“土地庙没什么异常。”苏晚从正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她之前在公交车上用的一样的笔记本。“庙里的东西都是正常的。香炉,供桌,蒲团,功德箱。没有血迹,没有符咒,没有任何和副本核心相关的东西。”
“柏树。”江辞鸢说。
苏晚走到柏树前,看着那些红布条。“求愿的。很多庙里都有。这不异常。”
“这条。”江辞鸢拉起那条暗红色的布条,翻到背面。没有字。他把正面给苏晚看。“林秀莲。民国二十三年。求姻缘。一百年前的布条,还这么红,不异常?”
苏晚看着那条布条,沉默了片刻。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布条翻回正面,放回原处。
“查一下这个名字。”她说。
宋知远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柏树的方向。他已经录了很久了。从进庙开始,他的手机就没有放下来过。苏晚问他:“你在录什么?”他说:“录所有东西。”苏晚没有追问。
裴惊蛰靠在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那些红布条,看着柏树,看着土地庙的正殿。他的表情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放松。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不是在聚焦,是在调焦。他在看远处的东西。不是远处的建筑,是远处的时间。这个庙,这棵树,这些布条,它们背后的时间。
“林秀莲,”他说,“她的红布条是暗红色的。其他的布条是粉白色的。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风吹雨打,为什么她的布条颜色不一样?”
“因为她的愿没实现。”江辞鸢说。
裴惊蛰看着他。
“求姻缘。布条上写了。她求到了吗?如果求到了,她的布条就会和其他的布条一样,褪色,老化,烂掉。因为愿已经实现了,不需要再挂在树上了。但她的布条没有褪色。因为她的愿没有被满足。她被绑在了这棵树上,和这条红布条一起。布条不褪色,是因为她的魂还在上面。”
院子里的空气冷了几度。不是温度变了,是气氛变了。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林栀的嘴唇在发抖。宋知远的手机镜头晃了一下——很快,但江辞鸢看到了。陆沉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不是泥塑的碎片,是木头的。巴掌大小,薄薄的,像一块匾额的一部分。上面写着两个字:“林氏”。
“在香炉下面找到的。”陆沉说,“压在香炉底座下面,用灰盖着。”
裴惊蛰走过去,接过那块木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行字:“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字很小,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刻出来的。
他把木牌递给江辞鸢。江辞鸢接过木牌,看着那两行字。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生前不能同盖一床被子,死后不能同埋一个墓穴。写这句话的人,不是林秀莲。林秀莲是求姻缘的人,不是写这句话的人。写这句话的人,是林秀莲求的那个人。他娶了她?还是没娶她?她成了他的妻?还是没有?木牌上没有说。但木牌上的字说了: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不管有没有娶,不管有没有成,他们最终没有在一起。
江辞鸢把木牌放进口袋。和林婉的空信封、便利店的模糊报纸、那张灰了的通灵符放在一起。
“你又在留东西。”裴惊蛰说。
“有用。”
“什么用?”
“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靠回院墙上,双手插回口袋。他看着江辞鸢把木牌放进口袋,看着他拉上口袋的拉链,看着他抬起头,看着土地庙的正殿。阳光从正殿的门里照进去,落在土地公的脸上。泥塑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它什么时候会醒来?”裴惊蛰问。
“不知道。”
“它醒来的时候,会做什么?”
“不知道。”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看着土地公的脸。泥塑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但它看起来不像是在睡觉,像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件事发生,等一个时刻。
裴惊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同心符。温的。和江辞鸢的白玉小印一样的温度。
“走吧,”他说,“该去石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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