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瓷片翻过来,再看正面。正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青色釉面,和细碎的裂纹。他又翻过来。那张人脸还在。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是泥土本身的颜色深浅形成的。像是有人在捏这片瓷土的时候,用手指在背面按出了一个人的脸。然后上了釉,烧了,碎了。
“每一片都有?”裴惊蛰问。
林栀蹲下来,捡起一片。背面有脸。又捡起一片。有脸。再捡一片。有脸。
“这里碎了多少片?”宋知远问。
“数不清。”苏晚说。
“数得清。”陆沉说。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摞在一起。动作很快,但不粗糙。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片都拿得很准,不会滑,不会掉。他摞了大约五分钟,地面上没有碎瓷片了。所有的碎片都在他面前,摞成了一堆。
“三千二百片。”他说。
没有人说话。三千二百片碎瓷,每一片的背面都有一个人脸。三千二百张脸。青瓷镇只有三十七户人家,人口不到两百。三千二百张脸,不是这个镇子的人。那它们是谁?
“是新娘。”江辞鸢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副本简介说,青瓷镇每隔三年失踪一位新娘。今年是第十七个年头,已经失踪了五位新娘。”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三千二百片碎瓷,三千二百张脸。不只是五位新娘。是很多年。很多个三年。”
“三千年?”宋知远说,“一块瓷片一年?三千二百片,三千二百年。”
“不是一年一片。”江辞鸢蹲下来,拿起一片碎瓷,翻过来看着那张人脸。“它是烧出来的。青瓷窑。每失踪一位新娘,窑就烧一批瓷。每一批瓷烧出来,都会碎。碎了之后,每一片碎瓷的背面,都有一张脸。不一定是新娘的脸。是窑在烧的时候,把新娘的‘魂’分到了每一片瓷里。一片瓷,一张脸。一批瓷,几百张脸。失踪了一位新娘,窑就多烧几百片碎瓷。”
“为什么要烧瓷?”苏晚问。
“因为瓷是容器。”江辞鸢说,“魂魄需要有东西装着。没有容器,魂就会散。窑把新娘的魂烧进瓷里,瓷碎了,魂就碎了。散不掉,也聚不起来。就被困在碎片里,永远。”
裴惊蛰走到碎瓷堆前,蹲下来,拿起一片。他看着背面的那张脸。眉眼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那张脸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空。像一个人被关在黑暗中太久,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恐惧了。只剩下空。
“能放它们出来吗?”他问。
“能。”江辞鸢说,“但放出来之后,它们会去哪?”
没有人回答。三千二百个被关了几百年、几千年的魂魄,放出来,它们不会去投胎,不会去阴间,不会去任何“该去的地方”。它们会留在这里,留在青瓷镇。三千二百个怨魂。整个镇子都会变成它们的容器。
苏晚看了一眼林栀。林栀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的手还在攥着苏晚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宋知远没有说话,他的手机屏幕暗着,他忘了开录像。陆沉站在原地,看着碎瓷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裴惊蛰站起来,走到江辞鸢旁边。“先放一放,”他说,“先去土地庙。”
江辞鸢点了点头。他把那片碎瓷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六个人离开青瓷窑,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
江辞鸢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五个人的背影。苏晚和林栀手拉着手,宋知远低着头看手机,陆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像在带路。裴惊蛰走在陆沉后面,落后半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
江辞鸢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被窑里的东西拉过。裴惊蛰说,有半秒钟,他的手不听他的话。但他把符放在胸口,符亮了一下,手就能动了。现在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但江辞鸢知道,不一样了。那只手被窑里的东西碰过了。那种碰,不是物理上的碰,是意念上的碰。像一个人在你的梦境里,碰了你的手。你醒来之后,手还在,但你能感觉到那里被人碰过。没有痕迹,没有伤口,但你知道。
江辞鸢加快步伐,走到裴惊蛰旁边。
“你的手还听你的话吗?”他低声问。
裴惊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右手举起来,张开五指,握拳,再张开。手指灵活,关节顺畅,没有问题。
“听。怎么了?”
“没事。”
江辞鸢放慢步伐,退回最后面。他的直觉告诉他,窑里的东西不只是叫了裴惊蛰的名字,不只是拉了他的手。它还在裴惊蛰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不是身体上的,是意念上的。它的意念,附在了裴惊蛰的意念上。像一片碎瓷上的脸,附在瓷片上一样。但他不能说。因为现在没有证据。因为裴惊蛰的手还是他的,他的意念还是他的。等不是的时候,再说。
土地庙在镇子的最西边,和青瓷窑遥遥相对。庙不大,一进的院子,正殿供着土地公,泥塑的,漆面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土。土地公的脸上有裂纹,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江辞鸢走进正殿,站在土地公面前。他抬头看着那张脸。泥塑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雕塑的那种闭——眼皮合在一起,没有缝隙。是真正的闭。像一个人在睡觉,眼皮盖住了眼珠,等待醒来。
“土地公的眼睛是闭着的。”他说。
苏晚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土地公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很多土地庙里的土地公都是闭着眼睛的。”
“不是闭着。是闭上了。”
江辞鸢没有解释区别。他走出正殿,走到院子里。院子中央有一棵柏树,不高,但很粗,树干上缠着红布条,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像树的身上长满了红色的藤蔓。他走到柏树前,拉起一条红布条看。布条上写着字,毛笔写的,黑色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求子。王氏。嘉靖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