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鸢还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看着自己画的那条斜线。从左上到右下,墨色从浓到淡,从淡到浓,像一个人的呼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斜线的旁边画了第二条线。从右下到左上,和第一条线交叉。墨色从浓到淡,从淡到浓。和第一条线的节奏一样。
两条线,交叉成一个“乂”。
他放下笔,回到书桌前。
“你猜得对。”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是我画的第一条线。外公说,这条线叫‘起手’。每一个道士画的第一条线,都叫起手。它不代表任何东西,但它是一切符箓的开始。”
裴惊蛰没有说话。
“画了起手之后,外公说,你可以画第二条了。我问第二条是什么。他说,等你画好第一条再说。”
江辞鸢停了一下。
“我画了三年。”
三年。一条线。每天画,每天画,直到手不需要想,笔就知道怎么走。直到手腕不再僵硬,手指不再发抖,朱砂不再晕染。直到那条线不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你画了三年,”裴惊蛰说,“然后画了第二条。”
“画了。”
“第二条是什么?”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看着画轴上的那个“乂”。两条线,一条从左上到右下,一条从右下到左上。交叉点不在正中央,偏左,偏上。不是几何上的“X”,是手写出来的,有人的温度。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裴惊蛰没有追问。他拿起笔,蘸朱砂,画了第十条线。
比第七条差。比第九条好。
江辞鸢看着那条线,没有说话。
“我知道,”裴惊蛰说,“手累了。明天继续。”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画的第二条线,是不是和第一条交叉的那条?”
江辞鸢没有回答。
“我猜对了。”裴惊蛰说。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闭。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看着画轴上的那个“乂”。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展开翅膀。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终于有人站到了他旁边,和他并肩。两条线,一左一右,一先一后。都是他自己画的。
但裴惊蛰看到了。他看到第一条线是起手,第二条线和第一条交叉。他看到那个交叉点不在正中央,偏左,偏上。他看到那不是一个符号,是一段历史。是江辞鸢画了三年第一条线之后,画出的第一条第二条线。
他看到了,但他不会说。因为江辞鸢说“够了”的时候,他闭嘴了。不是害怕,是尊重。尊重那条线背后的东西——那个道观的院子,那张旧桌子,那盏油灯,那个坐在旁边看他的老人。那些东西不是他的,他不能碰。
江辞鸢关掉台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裴惊蛰还会不会来。也许会。也许不会。那条线太难了。不是技术上的难,是心性上的难。画一条线,画到不需要想,画到手就是笔,笔就是手。裴惊蛰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但他愿意等。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等那个人画出第一条有灵气的线。等那个人画出自己的起手。
到那时候,他会告诉裴惊蛰,第二条线是什么。
不是现在。现在太早了。
画轴上的“乂”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像在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不会来了。只有两个人。两条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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