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上次好。”
“哪里好?”
“手不抖了。”
“那为什么还会晕?”
“朱砂太稀。你蘸的时候笔尖太湿,朱砂在纸面上站不住。”
裴惊蛰低头看着笔尖。朱砂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落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他拧干了一些,重新蘸,重新画。第二条线。比第一条细,比第一条直,边缘不晕了。但线的中间有一段断了——朱砂没跟上。
“笔尖的朱砂不够。”江辞鸢说。
裴惊蛰没有说话。他画了第三条线。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八条线,并排排在白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第一条最差,第七条最好。第八条又差了一些——他的手开始累了。
“休息一下。”江辞鸢说。
裴惊蛰放下笔,甩了甩手腕。他的右手从虎口到手腕都在发酸。不是肌肉的酸,是关节的酸。握笔的姿势和握刀不一样。握刀的时候手腕是僵的,力从肩膀传到手掌,不需要手腕发力。握笔的时候手腕是活的,每一笔都需要手腕的转动。他的手腕不习惯这种转动。
“当兵的时候,你的手腕受过伤吗?”江辞鸢问。
“没有。”
“那为什么会酸?”
“因为没有用过。”裴惊蛰看着自己的手腕。“用刀的时候,手腕是锁住的。用笔的时候,手腕是松的。我的手腕不习惯松。”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拿起裴惊蛰画的那张纸,看着那八条线。
第七条最好。粗细均匀,边缘整齐,没有断点,没有晕染。是一条好线。江辞鸢在第七条线的旁边画了一个圈。“这条可以。”
裴惊蛰看了一眼那个圈。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的表情。
“画线要画到什么时候?”他问。
“画到你不需要想,手就知道怎么画。”
“那不是和画符一样?”
“一样。画符的第一步,就是画线。”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拿起笔,蘸朱砂,画第九条线。这一次,他没有看纸,没有看笔尖。他看着墙上的空白画轴,看着江辞鸢画的那条斜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代表了什么。江辞鸢说“什么都不代表”,他不信。一条线可以什么都不代表,但那条线不是“一条线”。它的墨色变化有节奏,它的弯曲幅度有规律,它的起笔和收笔的位置不是随机的。那条线是有意的。但江辞鸢说它什么都不代表。也许“什么都不代表”本身就是一种代表。代表那个人不想说。代表那个人觉得没必要说。代表那条线是画给他自己看的,不是给裴惊蛰看的。
裴惊蛰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第九条线。不如第七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画的那条线,”他说,“是不是你第一次画符时画的第一条线?”
江辞鸢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外公教你的?”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不是在你小时候,道观的院子里,一张旧桌子,一盏油灯,你外公坐在你旁边,看你画完第一条线,说——”
“够了。”江辞鸢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裴惊蛰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的朱砂瓶上,照在白纸上的八条线上。空气很静,静到能听到灯丝嗡嗡的声音。
“对不起。”裴惊蛰说。
江辞鸢没有说话。
“我不该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