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玄泠一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顾以澈那边。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缩在被子边沿,肩膀露了一截在外头。
玄泠一伸手拽了拽被子,往那边盖了盖。被子绷紧了,把他自己这头又扯开一块。
顾以澈没动。
又过了许久,玄泠一咕哝了一句:“你小时候……冬天怎么过的?”
安静了好一阵,才听见顾以澈低声说:“破庙,窝着。”
“窝着?一个人?”
“嗯。”
“不冷?”
“……冷的。”
顾以澈没再往下说,玄泠一也没再问。他往顾以澈那边挪了挪,膝盖碰上了对方的膝盖,冰凉的。
两人都没缩回去。
被子底下,谁的手先碰到了谁的手,也说不清楚。顾以澈的手凉得像石头,玄泠一犹豫了一下,伸手攥住了。没说话,就那么攥着。
顾以澈起初没动,过了会儿,手指慢慢回拢,握回来一点点。力度不大,但确实握了。
两个少年就这么手扣着手,没人说话。
外面的风又紧了一阵,撞得门框哐当响。柴房里只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红光闪一下又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玄泠一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这被子真不顶事,回头,我叫师父给你换一张来。”
顾以澈没应声。但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边的被子往玄泠一这边拽了拽,又把外袍团了团,塞在玄泠一肩膀那侧的被子边沿,压住了漏风的口子。
动作很轻,做得不声不响。
玄泠一半睡半醒,感觉到肩膀那里忽然不钻风了。他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挤着,膝盖挨着膝盖,手偶尔碰到又马上松开,好像擦到火一般,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松枝被压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柴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但被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那么凉了。
等到玄泠一早晨醒来,火堆早就灭了,满屋子寒气。他发现自己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拱到了顾以澈肩窝处,顾以澈的胳膊搭在他后背,被子一半掉到了地上。
他轻轻把被子拽上来,盖住两人,感到自己的脸好像是烫的。
顾以澈动了动,没醒。
玄泠一躺回去,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没再动弹。耳边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又合到了一处。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柴房外面,松树压弯了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雪散过后,便是开春。
顾以澈正式拜入徐清寒门下,做了记名弟子。记名弟子要住外院的寮舍,不能再守着后山柴房了。搬走那天,他回柴房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卷。但他蹲在柜子前翻了很久,翻出一样一样小物件。
是一只草蚱蜢,编得歪歪扭扭,翅膀一高一低。还有一朵压干了的野花,花瓣碎了一半,颜色早就没了。几颗纹路奇特的石头,在窗台上摆了好久。
他一样一样看,窗台上的石头不带走,只把那草蚱蜢和野花干顺了,收进随身布袋里。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木墩。柴房里空荡荡的,火盆里没有火,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松木味。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