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舍的日子和柴房不一样。
两人分在同一个长老的开蒙班,白日一同去讲堂听先生传道,演武场上并肩练基本功。一解散,玄泠一照旧黏过来:“后厨今日蒸包子,去不去?”
顾以澈点点头。两人溜去后厨,运气好时能蹭到几块点心,玄泠一揣在袖子里,分一半给他,一边走一边吃。
可寮舍人多嘴杂。
顾以澈出身不明,来路清贫的闲话慢慢传开了。
有几个家境好的弟子凑在一起,当着他的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顾以澈不吭声,只低头走自己的路。
可玄泠一却忍不了。头一回,他挡在前面,盯着那几个人的脸,一字一顿:“再说一遍试试。”
那几个弟子讪讪走了。玄泠一转回来,对顾以澈说:“延舟,别理他们。他们要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来,我能打!”
顾以澈看着他,没说话。
入夏后,宗门派了一队年少弟子去近郊清剿山野小妖。带队的是景衍,开宗长老座下的关门三弟子之一,排第二。那时,景衍在宗门里负责各种大小杂务,虽未正式授职,但是剑宗各山门大大小小的事,都会经由他手。自然,这带队除祟的事,就由他来领头。
队伍路过业平镇。
顾以澈站在路边,望着那远处一片镇,停下脚步。那是他从前住过的地方。坟山,破庙,义庄。他没说什么,只是站了很久。
玄泠一走在后面,见他停下来,也停住了,也没催他走,就站在他旁边,陪着看。
“你在看什么?”玄泠一问他。
“没什么。只是想到也在镇子里待过。”
过了好一阵,顾以澈才抬脚。玄泠一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比如今天天色真好,或者是刚才看到草丛里有只山鼠窜了过去。
顾以澈偶尔应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但确实在回应他。
队伍行至一处偏僻山林,路窄林密。忽然,草丛里窜出几头妖兽,灰褐色,个头不大但动作极快。一众少年弟子第一次下山历练,手忙脚乱,有人往后躲,有人举剑不知往哪儿砍。
玄泠一和顾以澈同时动了。
顾以澈出手干脆,招招直奔要害,不留余地。玄泠一稳稳守在侧方,替他挡掉偷袭,补上破绽。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却像练了千百遍一样。一个人往前冲,另一个就知道从哪个方向护住他后背。
妖兽很快被击退。
玄泠一收剑,喘着气,转头看了顾以澈一眼。顾以澈也在看他,两人目光撞上,都没说话,各自把剑收好。
旁边,景衍站在树下,望着这两个少年,目光沉沉,一言不发,但点了点头。
自从顾以澈搬进寮舍后,石缝里藏点心的老法子行不通了,寮舍人多眼杂,白天不方便,玄泠一就想了个新法子。
每到夜深人静,巡山弟子走远了,他便揣着用油纸裹好的点心,蹑手蹑脚摸到顾以澈住的那间屋外,踮起脚,轻轻搁在窗沿上。有时候是一块酥糕,有时候是几颗蜜饯,有时候是半块桂花糕。搁好了,也不敲门,转身一溜就跑。
第二天早起,窗沿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窗子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拿。
谁也不提这件事。
只是每天清晨,顾以澈居住的寮舍窗沿上,总有一小包东西,用油纸裹着,四四方方,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等着天大亮。
后山松林里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柴房没了人住,草垫,小木桌上也都落满了灰。可窗台上的石头还在,一年四季。
有些东西,是搬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