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货场的黎明是从火车叫唤开始的。那声儿“呜——”,拖得老长老长,像隔壁二大爷清早咳痰,非得把五脏六腑都抖搂干净才算完。接着就是哐当哐当,轮子砸在铁轨上,跟老天爷算账似的,一笔一笔,锱铢必较。这时候,煤灰就下来了,没完没了,跟撒孜然似的,专往人脖领子里钻。
姚建国把三轮车杵在“严禁停留”的铁牌子底下。牌子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严禁”只剩个“严”字摆着官威,“禁”字光秃秃剩个“示”字旁,孤零零的,像在示众,又像在求饶——求谁呢?求老天爷?老天爷忙着撒煤灰呢,没空。
这是姚建国下岗之后第一份可以赚钱的差事,他蹲在车把中间,从车筐里掏出个毛巾裹着的铝饭盒。里头是昨晚的剩粥,稠得像果冻,那层厚厚的米油能照见自己那张脸。他对着粥里的影子撇撇嘴:姚建国啊姚建国,你这张脸,怎么就越长越像这饭盒呢?坑坑洼洼,还总盛不满。
用手指头抠着吃,抠一手指,舔一手指。这动作他熟,熟得闭着眼都能完成。饭盒很快就见了底,凉意顺着食管往下坠,坠到胃里,胃哆嗦一下,像打了个寒噤,又像在叹气:就这么点儿?
货场活过来了。装卸工扛着大包小包,在车厢和库房之间撞来撞去。他们的号子短得噎人:“嘿——哟!”“走——嘞!”姚建国听着,把饭盒扣上,塞回怀里。内兜缝了块补丁,补丁下面是昨晚挣的十七块钱,他隔着衣服按了按,薄薄的一沓,没什么厚度——就像他这辈子,没什么厚度。
“老姚!”有人喊他。
是货场调度朱格,一个小年轻,姓朱名格,但货场上都管他叫“诸葛”,蓝布工作服油亮油亮的,胳膊上套着红袖标,“执勤”两个字脏得看不清,像他这人,干什么都模模糊糊。朱格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三轮车的轱辘:“你这车该上油了,吱吱呀呀,半夜听着跟闹鬼赛的。”
姚建国咧咧嘴,算是笑过了。他从车座底下摸出包“红恒大”,抽出一根递过去。烟是昨天一个雇主赏的,整包,他舍不得抽,专留着打点——打点什么呢?打点这些爷,这些能赏他活路的爷。
朱格接了,别在耳朵上,没点。“今儿个有批天津站的货倒腾过来,二十车皮,棉纱。你去不去?”
“去。”姚建国从喉咙里挤出个字,像挤牙膏,挤一点,少一点。
“规矩明白?一车皮五块,现结。”
“明白。”
朱格瞅瞅他,又瞅瞅那三轮车。车是花四百八买的二手货,绿漆掉光了,铁锈一片连一片,像长了癞。刹车线断了,用麻绳凑合绑着,绳子头都磨散了,跟他的人生似的,到处是线头,捋不顺。
“不是我说你,”朱格压低声,“你这人忒闷,不会来事儿。昨儿个老李他们也拉棉纱,人家给调度递的是‘小江山’,你一包‘红恒大’就打发了?”
姚建国不吭声,眼睛盯着地上一滩机油。油黑乎乎的,映出一小块变形的天,脏兮兮的——天的脸也脏,谁的脸不脏呢?
“算了,”朱格摆摆手,“八点,三号站台。”
姚建国点点头。等朱格走远了,他才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左腿有关节炎,年轻时在爱走路,一走就是几公里,疲劳性磨损。盐坨村小医院的医生说的词儿文绉绉的,其实就是累坏了。天儿一冷就疼,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搅和。他捶了两下,屁用没有——这世上,屁用没有的事儿多了去了。
七点半,他推着三轮车往三号站台挪。车轴没油,轮子每转一圈就“吱——嘎——”惨叫一声,听着心里发毛。路过煤堆,几个装卸工蹲成一圈抽烟,有人冲他喊:“老姚,今儿个拉嘛?”
“棉纱。”
“棉纱好啊,轻省!”
是好,棉纱轻,不费劲儿。可姚建国心里门儿清:轻的货工钱也贱。上回拉过一批铸铁管,一根八十斤,一车拉六根,从站台到仓库,三百米,一趟给八块。他拉了五趟,挣四十,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张玉芬用热毛巾给他敷,敷着敷着他就睡死过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铸铁管,被埋在地底下,再也用不着动弹了——那梦,他回味了好几天,觉得挺美。
三号站台已经有人了。五六辆三轮车排着,都是熟脸:老李、小王、赵麻子……还有一个住在武德闾的老叶,比那几位都年长,他车是新的,车轴上还按了一个摩托的发动机,车斗刷着红油漆,亮得晃眼。他正跟调度说笑,“我们外孙子叶凡这回数学考了100分。”“那语文呢?”“嗨!夯虎(马虎)了,97。”貌似两人很熟悉的样子,接着递烟,点烟,烟雾把他那张胖脸笼得模糊一片——模糊好啊,模糊就显得高深。
姚建国把车停在最后面。他没往前凑,就蹲在车边等。从怀里摸出个小扁瓶,拧开,抿了一口。酒是散白干,六十五度,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火炭。可也管用,暖意慢慢散开,腿上的疼好像轻了点儿——疼这东西,你越在意它,它越来劲;你喝点酒,它就蔫了。
八点整,火车来了。蒸汽机车头喘着粗气,拖着二十节闷罐车厢爬进站,像个得了肺痨的老头,走一步,喘三步。车门一滑开,棉纱用麻袋装着,鼓鼓囊囊堆在门口。调度吹响了哨子:“开工!”
人一窝蜂涌上去。老叶冲在最前头,车新,蹬起来轻快,第一个装好货,弓着腰就没影儿了。小王和赵麻子紧跟其后。姚建国磨蹭到最后,捡别人挑剩下的——车厢深处的、被压变形的、麻袋破了口的。他专挑这些,为什么?因为这些没人抢,不用争,争也争不过。
装车是门技术,棉纱虽轻,可鼓鼓囊囊不好码。姚建国把麻袋在车斗里挪了又挪,才码齐,用麻绳捆紧,打的是水手结——这结是他年轻时在西开码头学的,那时候他还有劲儿,还有梦。结打得是结实,可费工夫。等他捆好,前头几辆都跑完一趟回来了。
“老姚,你这速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老叶从他身边过,甩下一句。
姚建国没应。他心里想:热乎的屎也是屎,有什么可赶的?弯下腰开始蹬车。车一负重,沉得像个死物,每蹬一圈,膝盖就咯嘣响一声。他数着数,从一站台到仓库,得蹬三百四十七圈。数到一百,汗就把衬衫湿透了,黏唧唧地贴在背上。数到两百,腿开始发软,像不是自己的。数到三百,眼前发黑,只能瞅见仓库大门那个黑窟窿,像张等着吃人的嘴——吃吧,吃吧,反正我也没几两肉。
第一趟,五块钱。调度把钱拍在他手里,是张皱巴巴的五元票子,票子上印着的人像衣领都磨平了——衣领磨平了,人还端坐着,一本正经的,真好笑。他把钱展平,对折,塞进内兜。补丁下面好像厚了一丁点儿,可感觉不出来——就像他这日子,好像好过了一点儿,可感觉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