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自私、会捞钱。”他说。
“不见得吧,顾客信任的还是他这样的人。”我摇了摇头说。
“就算顾客信任他,对他本人又有什么益处?他这个人,只能算半个人。因为他只了解自己,并不了解别人。他以为他是厂长,其实经济权根本不在他手里;他以为自己最有权威,其实都只是应付他,利用他而已。大家之所以需要他,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招牌,如同张小泉的剪刀,白云章的饺子一样,有了这个招牌厂子准赚钱。但谁又愿意拥护他呢?因为他整天无限度地要求提高质量,而质量最终不过是一种商品罢了,他却弄颠倒了。再者,他虽然赚了好几万元,很富有,但钱对他根本没有用。”
“为什么?”我问。
“他丝毫不懂享受。他只吃简单的饭菜,穿简单的衣服,过简单的生活。不会跳舞,不懂交际,不爱旅游,有令人羡慕的富人收入,却只有穷人的生存要求。金钱对于他,就像空气对于鱼一样,根本无法呼吸吸收。另外,他也不会讨女人的喜欢……”说到这里,青年刨工突然住口不说了。
“他没有妻子吗?”
“有,而且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刨工痴痴地望着虚空说。
“这样一个女人,当初怎么会同意和一个哑巴结婚?”我问。
“也许是命运作怪。这女人老家在陕南山区。家里很穷,五年前为了谋生,进城找临时工干,后来遇见了这哑巴,哑巴收留了她,让她跟自己学油漆。再后来……也许是因为他有钱,也许是为了获得城市户口……总归,他们结婚了。”
“这太不道德了!”我愤愤地说。
“你指的什么?”他神色警愒地问。
“既然她不真心爱哑巴,她就不应该欺骗哑巴的感情。哑巴爱她爱得太痴情了。”
“也许是这样。”刨工说,“不过,她也牺牲很多……”
“现在他们的感情好吗?”我故意问他。
刨工回头古怪地望了我一眼,忽然哈哈笑了,说:“人生在世,第一要生存;生存问题解决了,第二就要温饱;温饱解决了,第三就要求精神生活的满足,当然也包括要求真正的爱情。而他这个哑巴、聋子,蠢得像大木头,连一句甜蜜的情语都不会说,你想一想,这女人能爱他吗?”
“难道有第三者?”我紧盯着刨工的眼睛问。
他猛地低下头,脸上顿时血一样燥红。
七
第二天,哑巴果然提着油漆桶来了,样子很虚弱,走路颤巍巍的,鼻尖上,挂着玻璃球似的清鼻涕。
他还领着一个小男孩。这小男孩有五六岁,很像他,不过比他漂亮。
我用笔劝他,要他回家休息。
他极不耐烦地摇摇头,示意让我去倒一杯开水。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一瓶“速效感冒片”,倒出两片,接过开水喝了下去,便开始动手干活。
今天是刷底色。漆调得很稀,是褐黄色,像太阳下的土地。但我仍无法判断最终的颜色是什么,因为底色上了以后,还要刷两重色彩。
这时,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俯身在地上拾起一方彩色糖纸,贴在眼睛上望我,忽然尖声嚷道:“叔叔,你的头发是红的!”
我笑了,问他:
“红头发好看吗?”
“真好看,像火。”那孩子说。
“爸爸的头发像草,是绿的。”他指着哑巴大声说。
“真的?”
“真的,他是‘绿头’!”孩子肯定地说。
绿头?是指戴绿帽子的头吧?在欧洲,戴绿帽子的人是指妻子和别人睡觉,而他本人还蒙在鼓里的冤大头丈夫。
“别胡说,你爸爸的头发是黑的。”我说。
“不,是绿的。”
“明明是黑的嘛!”我拿下了孩子蒙在眼睛上的彩色糖纸,纠正他说。
“叔叔,那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绿头’呢?”
我猛地捂住他的嘴巴,回过头惊惧地望着哑巴,在我那一霎时的感觉里,刚才那番可怕的对话像地震声一样响,不要说聋子,就是墙壁都会听见。同时,我仿佛看见哑巴已愤怒得像一只狮子,在屋里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