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可怜的哑巴脸上毫无表情,仍站在那儿油漆,也许由于感冒,他好像突然衰老了,显得十分疲惫和软弱……
多值得庆幸——他是聋子,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八
第二天后的第二天,哑巴没有来。
又隔了一天,他还没有来。大约在家养病吧?
到了第四天上午,我准备去木工厂看看他。刚出门,碰见一位在木工厂附近的熟人。他问我上哪儿去?我告诉了他。
“不用去了。”那位熟人皱了皱眉头说。
“出什么事了?”我急迫地问他。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一笑,好像在笑我太闭目塞听了,然后用聊天般的轻松态度说:“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么大的新闻,都闹得满城风雨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着急了。
“哑巴自杀了。”
我惊呆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那位熟人推着我,把我推到房里,推到沙发上,我脑子里还是一片木然。
“真是富贵在天啊!那男孩只有八岁,一夜之间就继承了几万元遗产!”坐定后,他仰面朝天发起感慨来,大有怨天叹命之意,好像想不通这笔钱为什么没有落进自己的口袋。好半天,才情绪转换过来,告诉了我哑巴自杀的经过。
就在他给我柜子刷底色的那天傍晚,他领着孩子离开后,在街上看了一场电影。回到家,大概更晚了些,他推开门,正巧碰见妻子和那个刨工在**……当时他极短促极尖锐地惊叫了一声,接着举起三角灰刀,却并没有伤害那两个伤害他的人,而是意料不到地伤害了自己!他先是用灰刀捣瞎了两只眼睛,然后又切断了喉管……景况惨不忍睹。
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仍然认为欺骗他的不是那两个人,而是自己的眼睛,所以才毁掉了眼睛。
而眼睛是忠诚的,并没有欺骗他。
可见,他至死还爱着那个女人。
许多男子在谈恋爱时对女方发过这样的誓:“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眼睛呀!”但也许世界上只有这哑巴一个人,实现了这一句话。
他的死,也与他的残疾有关。由于耳聋,他听见的只是灵魂幻想曲,而不是现实世界的声音;他的耳根太清净了,反倒使他失去了对不清净的免疫力。所以一旦接触丑恶的事物,他就接受不了。其实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并非大不了的事,因为人家会权衡利害,妥善处理!要么离婚,要么妻子改悔。但发生在他身上,他就无法忍受,以至于毁掉了自己。
天啊,他死得太天真了!
九
柜子还是半成品,一个月后,仍老样放在那里。
有一天,几位朋友来我家闲谈,不知为什么,注意力忽然都集中在这柜子上,大家都费尽心思猜测:哑巴在世时究竟想把它漆成什么颜色?一位朋友说:“根据现在大部分的家俱颜色看,大约是奶油色吧?”我摇摇头说:“不会,因为这是我向他建议过的颜色,他否定了。”又一位朋友说:“可能是咖啡色。”但另一位美术界的朋友说:“不可能。因为两只沙发是咖啡色,如果两件柜子也是这种颜色,那房子里这种色块就太大、太单调了。哑巴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我也拿不准,从房子里整体色调分析,大约是嫩黄色吧?”
尽管这个推测比较合理,但谁也无法最后肯定。因为证实它的人已经死了,随着他的死,这柜子的色彩也成了一个永恒的未知数。
也许是遗憾之后而产生的追想,在我一时十分旺盛的想象中,仿佛突然看见了哑巴设想的色彩,那是一种像未来一样神秘美丽的色彩,漂亮极了,以至于使人难以用语言描述那到底是什么色彩……
几天后,木工厂来了一位小学徒,说:厂里的女会计给我捎话,她说如果我同意,柜子就由她继续漆。我谢绝了,顺便付给小学徒一半工钱,让他带回去,算是这笔帐了结了。
一天傍晚,我站在阳台望着十字大街,这时,从头前方裂开的云隙里,神话似的投下一柱紫红如雾的晚照,像一柄硕大无比的彩刷,把鱗次栉比的楼房,把十字交叉的浓密的林荫,把熙来攘往的人群,涂得像着火了一样红。就像眼睛蒙了玫瑰色糖纸看到的那样。忽然我记起那个玩耍的小男孩,并且清清楚楚看见他就在底下的人群中快速行走……几天时间,他竟然长成小伙子了……他手里拎着父亲留给他的油漆筒,大约是来我家续漆柜子吧?我甚至还看见……他在远处向我挥动双手,就像树木在风中挥动嫩枝一样。
我向他喊:
“你知道你父亲设想的色彩吗?”
他大声回答:
“不。我只知道我的色彩!”
他的色彩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样,我都信任他。因为造物主没有像封闭他父亲一样封闭他的耳朵,还给了他伊索一样灵巧的舌头,所以,我相信,他创造的色彩一定会既有辉煌的理想主义,又有对现实世界的广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