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打开看,却象蛇咬了似的将皮夹摔在桌子上。
原来他的妻子就是那位女会计!
但他似乎并不注意我的表情变化,拾起皮夹,梦幻般甜蜜的笑着,并将自己的脸极轻柔地贴在那张照片上。他破例第一次,从嘴里重复不断地发出那两个哑巴世界的单音字“啊——吧——”一忽儿像低吟,一忽儿像浅唱,一忽儿如燕子呢喃,一忽儿像雄鹿呦呦,接着似缠绵的情语,最后又仿佛雄浑的虎号。宛转悠扬,顿挫有致,像一首无词的情歌。我惊叹在感情的作用下,这两个简单的“啊,吧”竟有如此丰富神奇的表现力。
他愈是爱自己的妻子,我愈是悲哀。
“她漂亮吗?”他用笔问我。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乱成一片:
乱草 火 接吻
公园 指南针 鲫
“我爱她!”哑巴又写。我一看,心里更痛苦了。
主人 刨工 鹌鹑
泔水盆 飘 算盘子 唇
“她是我的花儿!”他又写。
“别写了!”我跳了起来,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住了。我想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替哑巴痛哭一场。
六
哑巴走了。
这一夜,我倒在**,好久睡不着。唉,这个出色的油漆匠,大半个世界都在欺骗他!首先欺骗他的是造物主,造物主在为他创造生命时是多么粗心大意呵,竟让他带着痛苦的残疾来到世上。其次欺骗他的,是他挚爱万分的妻子,还有他事业上的合伙人——那个青年刨工。也许还有我,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却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假如他是一个庸俗的、被人欺骗也欺骗别人的人,也许我会对此事淡然处之,因为这种事现在并不鲜见。但他偏偏不是。世界创造他时是不负责任的,而他却对世界交给他的工作高度负责,追求尽善尽美;他的妻子欺骗了他的感情,而他却对妻子孩子般的信任,甚至善良得毫不设防。这一切使我觉得,这件事好像是一个枪手杀死的不是一个强盗而是软弱的婴儿,或者说像是一个打鸟人打伤的不是凶鹫而是洁白的鸽子。正由于婴儿和鸽子是无罪的,就使人觉得伤害他们的人越发不可容忍了!
我于是想,等他第二天来油漆的时候,想办法向他暗示一下这件事,让他有所知晓。但又一想,还是别莽撞,因为这哑巴一直在听觉封闭的状态下生活,像玻璃钟罩里生长的一朵花,或者说像一个大孩子,意识太纯真无邪了,如果我突然告诉他这件丑恶的事,他肯定接受不了,说不定还会出什么意外!算了,听之任之吧。但我又隐隐觉得,这事里潜伏着一种悲剧性的危机,因为他终究会知道的。我只能企盼他别知道得太早罢了。
第二天上午,哑巴并没有来。我等到下午,他还没有来。我焦急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半下午时分,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哑巴来了,拉开门,进来的却是那个刨工。
“厂长有病。他怕你着急,让我来吿诉你。”
“什么病?”我问他。
“重感冒。”
说完,不等我邀请,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看样子他想在我这儿偷偷懒,不打算立即回去上班。而我是主人,又不得不应酬一下这位让我十分憎恶的不速之客。
“不要紧吧?”我一边问,一边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不要紧,他明天就会来上班。”
“感冒明天恐怕不会好吧?”
“不管好不好,他都会来。”
“病不好,怎么能劳碌他!”我不安了。
“嗨,这个人,你根本不了解!”刨工翻了翻眼皮,点燃一根烟说。
“为什么?”我问。
“他不是现代人,而是《水浒传》里的传奇人物——拼命三郎!”说完后,朝空中不屑地喷了一口烟。
“拼命三郎?”
“是的,石秀,宋代人。”他嘲弄地一笑,接着说,“不过,有一个优点,油漆活干得呱呱叫。”
“我看他还有许多很不简单的优点呢。”我说。
“当然,还有很多,例如他的公道、正直、善良。可惜这些都是过时了的优点。”
“什么优点没有过时呢?”